骨丹境教头盯着陆归尘那双纯黑的瞳孔，终于收起了所有轻慢。他抬手示意剩余的教徒退后——这种级别的战斗已经不是炼骨境教徒能够插手的了。一个炼骨境一重的小鬼，在数息之间从骨力枯竭转为煞气冲天，这种违反常理的力量跃迁只说明一件事：他体内的地煞玄骨觉醒了，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足够碾压同阶修士。
“你还在炼骨境，我已经是骨丹境。”教头把单片眼镜重新戴回左眼，血光重新在镜片上流转，声音平稳如初，“我的骨丹碾压你的骨力，你越级挑战，拿什么打？”
陆归尘没有回答，直接动手。他脚下一蹬，身影消失在原地——不是速度太快，是他身上的煞气自动吞没了光线，让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暗影。教头的骨珠瞳孔可以捕捉骨力波动，却无法清晰锁定暗影中的身影。他毫不犹豫将单片眼镜切换为煞气感知模式——镜片上血色符文由红转青，重新捕捉到一道极淡的人形轮廓。
然后他脸色骤变。轮廓就在他身后。
暗金骨刃从后颈斜劈而下，直取脊椎命门。教头头也不回，右臂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反转到背后，五指并拢以骨力凝成一面护体骨盾。骨刃劈在骨盾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骨盾碎了，骨刃也随之崩散成煞气碎片。教头借反震力前冲三步转身面对陆归尘，表情已不再从容——那一刀不是炼骨境的力道，刀劲中夹杂着某种穿透骨盾直刺骨髓的煞气，若非他及时将后颈骨膜硬化，这一刀已经劈开了他的颈椎。
“吞噬煞气？”教头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血魂淬骨术是邪功中的邪功，它不吸收天地灵气，专吞阴煞、骨煞、血煞——死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三样东西。在死城打消耗战，等于在对方家里打持久战。
他不再试探，双手结印，丹田中骨丹光芒大盛。骨丹境修士最核心的战力就是这颗修炼多年的骨丹——它将一生淬骨修为凝聚为一枚实丹，爆发力是炼骨境的十数倍。他不打算活捉了，他要将这个危险的小鬼当场格杀。
骨丹之力凝聚成一道巨大的暗红掌印，从天而降朝陆归尘拍下来。掌印覆盖整个平台，避无可避。陆归尘没有避，他双手上举，掌心漩涡纹路全开，煞气在他头顶凝聚成一面暗金色的骨盾。掌印落在骨盾上，两者碰撞，骨盾破碎，掌印也被挡住大半，他被残余掌力砸退十余步撞在骨壁上，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教头没有给他喘息，接二连三的骨丹掌印不断轰来。陆归尘一面以骨盾格挡，一面将血魂淬骨术运转到极致，疯狂吸收死城中无处不在的地煞阴煞。凡骨的躯体装不下这么多煞气——他浑身骨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皮肤下浮现出一道道暗金色的蛛网状纹路，那是煞气过度充盈、撑裂骨脉后从裂缝中渗出的玄骨本源。十二年来，这道本源一直被封印压制。此刻封印裂缝扩大到五成，本源如决堤洪水涌入经脉，强行将他的修为推到了炼骨境巅峰——甚至还在往上推。
教头看出了异样——少年的修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但这种暴涨是不正常的。他在强行冲击骨丹境，但他的身体还没有淬炼到足以承受骨丹的境界。一旦骨丹在他体内成型，未经淬炼的骨脉会在瞬间被骨丹的压力碾碎。这是在自爆。
“停下！”教头厉喝，他竟然在阻止一个敌人自爆，因为他忽然明白——骨尊要活捉此人，不是要杀他，是要用他当祭品。如果他在这里自爆，自己纵然保命，回去也逃不过骨尊的惩罚，“你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你不能死在这里！”
陆归尘嘴角的鲜血滴落在地，他抬起头，那双纯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冷冽的笑意。他知道教头在想什么，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他还有太多问题没有答案。生母的真实身份、陆氏背叛的真相、血魂骨尊与陆苍玄的关系、那个玄衣中年人到底是谁——他不能让这些问题烂在自己的骨头里。
但他必须过这一关。如果连一个骨丹境教头都打不过，他在死城深处将寸步难行。他需要力量——不是借用封印裂缝泄露的力量，而是真正将这股力量炼化成自己的东西。
他停止了无节制的煞气吞噬，将所有煞气集中在脊椎——地煞玄骨的核心位置。那道从封印裂缝中涌出的金色气丝在脊椎中聚集成团，被血魂淬骨术强行压制、旋转、压缩，最终凝聚成一个介于虚实之间的金色气旋雏形。那不是真正的骨丹，是一枚由玄骨本源凝成的虚丹。虚丹成形的一瞬，他的修为短暂突破到介于炼骨境与骨丹境之间的半步丹境，双手掌心漩涡纹路色泽由暗金转为赤金。
教头感受到对面少年气质的骤变，心头一沉。不能再等了。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洒在掌心，手掌瞬间变为漆黑——骨丹化掌，这是骨丹境最强的一击，将毕生修为连同骨丹本源全部灌入掌力。这一掌出则必杀，退则重伤。
漆黑掌印朝陆归尘当胸拍来，快到来不及格挡。
陆归尘没有格挡。他不退反进，一头撞进掌力最核心，伸出双手不是去挡掌，而是紧紧扣住了教头的手腕。掌力尽数轰在他胸膛，肋骨当场断裂四根，断骨茬刺入肺叶，他张口喷出一大口暗金色的血液，血液溅在教头脸上——那不是鲜红的血，是暗金色的、夹杂着细密金色骨纹的骨髓液。这不是人的血液，是地煞玄骨的血脉精华。
血魂淬骨术在教头体内自动运转。不是陆归尘刻意催动的——血魂淬骨术本就是地煞玄骨伴生邪功，当玄骨精华触碰到外部骨修的身体，功法便会自动夺取对方的骨力反哺宿主。教头惊恐地感受到体内的骨丹本源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抽走，顺着少年扣在他手腕上的双手源源不断流失。他狂吼着挣扎，但少年的十指像十根骨钉死死锁住他的腕骨，无论怎么甩都甩不开。
“你……你是什么怪物……”教头的声音开始发颤。
陆归尘没有回答。他沉浸在体内前所未有的变化中——教头的骨丹本源是纯粹的骨力精华，进入他体内后如甘泉浇灌旱田，每一寸骨脉都在雀跃欢呼。丹田中的虚丹飞速旋转，将夺取来的骨力一层一层炼化，化为己用。他的修为没有突破到真正的骨丹境，但在半步丹境彻底稳固了下来。被掌力震断的四根肋骨被新涌入的骨力包裹，断骨处开始自行愈合。
教头左眼的骨珠瞳孔剧烈闪烁——他看到了。在近距离、贴身接触的情况下，他终于看清了陆归尘骨髓深处的真相。在陆归尘的脊椎中央，有一团被青色封印层层包裹的东西。那东西的形状像一个蜷缩的婴儿，婴儿的骨骼通体暗金，上面刻满了繁复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是太古骨文，他只在血魂教最古老的典籍残片中见过类似的纹路——那是骨界守护者的印记。魂魔的印记。
“你是……”教头的嘴唇哆嗦，声音尖锐刺耳，“你不是人！你是骨界之子！”
陆归尘松开了手。不是因为他不想继续夺取，而是夺取已经达到了他身体的承受极限——再多吞一分就会被撑爆。教头踉跄后退，骨丹本源被抽走大半，修为从骨丹境跌落至淬骨境巅峰，面色惨白如死，单片眼镜碎裂掉落在地，露出那颗正在缓缓熄灭的骨珠瞳孔。
“骨尊骗了我们……”教头惨笑着，嘴里不断涌出黑血，“他说你是祭品……你不是祭品……你是骨界之子……封印的活钥匙……你是封印钥匙，也是唯一的解铃人……”笑声戛然而止。他的骨珠瞳孔骤然爆裂，自毁禁制启动了——这是血魂教为了防止教徒泄密而种下的禁制，一旦教徒说出核心秘密便会自动触发。黑血从眼眶中汩汩流出，他的身体缓缓软倒在骨梯平台上，气绝身亡。
陆归尘站在教头的尸体前，身上多处伤痕还在渗血，但脊背笔直。他看着教头临死前爆裂的眼眶，眼神平静而深沉。骨界之子，封印活钥匙——这两个词像两把钥匙，打开了另一扇通往真相的门。母亲说“入死城、藏骨相”，不让他轻易探寻地煞骨脉的真相。是因为这真相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就会被杀。骨尊要活捉他，不是为了杀他，而是要用他打开封印。他是封印钥匙，也是唯一能制衡封印的锁。那些“骨盟”伪善的古族、勾结邪教的正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打破封印夺取骨界本源，还是维持封印独占死城宝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需要一个活着的骨界之子，不管他愿不愿意。
他低头在教头尸体前蹲下，从教头破碎的衣袍中找到一本血迹斑斑的手札。手札封皮用骨皮鞣制，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他快速翻阅，在其中一页停住了——夹在书页中的一张薄如蝉翼的骨纸，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地图标注了血魂教在死城前三层的据点和骨坛分布，其中第二层标注了三个字——“双脉者”。在这三个字旁边，有一行极小的批注：“玄骨双脉并非天生，需后天以地煞阴煞反复淬炼骨脉，令双脉分化成型。宿主若未觉醒第二脉，不可强行动用封印钥匙之力，否则骨脉崩碎。”
他尚未觉醒第二脉。丹田中那颗虚丹只差一步便能凝实，但这一步需要“双脉”的力量。玄骨双脉——第一脉主杀伐，地煞淬骨；第二脉主镇守，魂骨封魂。他目前只觉醒了第一脉，第二脉还在封印深处沉睡。
他将手札和地图小心收进怀中，直起身环顾四周——平台的骨壁上还残留着血魂教的骨桩阵基，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骨索、骨盾碎片和那口翻倒的铜盆。铜盆里剩余的骨火仍在微弱燃烧，火光照在教头死不瞑目的脸上，那张脸最后残留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人欺骗后恍然彻悟的悲凉。
陆归尘拿起柴刀，在自己左臂上刻下一道浅浅的记号——这是他进入死城后杀死的第一个骨丹境修士，虽然没有真正突破骨丹境，但他以半步丹境的修为正面击败了一个真正的骨丹境高手。这道记号不是炫耀，是提醒。这个死去的人说过一句话——“骨尊骗了我们”。如果连血魂教的教头都说骨尊在骗人，那骨尊一定在某个最关键的地方说了谎。他要记住这句话，记住这颗爆裂的骨珠，记住这个从敌人口中说出的、关于自己身份的真相。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
骨梯还有很多级台阶，骨狱之上还有腐骨沼泽，沼泽之上还有魂哭古殿。死城共有七层，他才走完第一层的不到一半。母亲说入死城、藏骨相，现在死城已入，骨相已显。藏不住了。这条路走下去，会有更多人知道他是骨界之子，会有更多人想用他打开封印，也会有更多人想在他成为钥匙之前杀死他。
他把柴刀扛在肩上，一步步朝骨梯上方走去。身后骨丹境教头的尸体被血雾缓缓吞没，那颗爆裂的骨珠瞳孔在血雾深处闪烁了最后一下，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