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混乱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层浑浊的、缓慢翻涌的灰紫色雾气,厚得看不到尽头。
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任何自然光。光线来自四面八方——一种幽暗的、阴冷的、说不清是紫色还是灰色的微光,像是把黄昏搅拌在墨水里,然后均匀地刷满了整个空间。
脚下的地面是暗红色的,不是土壤,不是岩石,更像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硬的,但表面微微有弹性,踩上去有细微的回弹感,像踩在冻了一半的肉上。
空气很冷。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一种湿漉漉黏糊糊的冷,钻进衣服贴在皮肤上就往骨头缝里钻。而且很重——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费劲,肺叶展开的阻力比上面大了不知多少。
还有味道。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不像任何我闻过的东西。像是旧木头腐烂了太久的味道,又像是铁锈,又像是——有一点点甜。
“这……这是哪儿?”周小婉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说出了完整的句子,我很佩服她。
“地底下,”江禾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周小婉平静一点,但手指也在抖,“古镇下面。青城山下面。”
我环顾四周。视野所及的范围内,大概有几百号人,都是刚才街上的人——直播的大爷瘫坐在地上,自拍杆还攥在手里;
撒丝巾的大妈们抱在一起哭;卖糖画的老大爷蹲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一根断了的长竹签,竹签上沾着半截还没画完的蝴蝶;
面馆老板娘的白围裙上全是面汤,她呆呆地站着,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还有游客、商贩、小孩——所有人都掉下来了,所有人都在这片暗红色的土地上,被那片翻涌的灰紫色雾气笼罩着,像一群被倒进蚂蚁窝的虫子。
哭声、尖叫声、呼唤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有人在大声打电话,但手机屏幕上全是“无信号”三个字。
有人在喊“上面能不能听见”,有人在叫“妈妈”,有个小孩骑在爸爸脖子上哭,哭声又尖又亮,像一把小刀在划玻璃。
“小雨,你看那边——”江禾忽然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
她指着远处。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在暗红色大地的尽头,在灰紫色雾气的掩映下,有一片建筑。不是现代建筑,不是古镇那种木房子,也不是青城山上的道观。
那些建筑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黑瓦灰墙,但所有的线条都是扭曲的——柱子是斜的,屋顶是歪的,有的房子直接倒挂在半空中,像被人随手扔出去的积木,又像是一个疯子在噩梦里搭建的城池。
建筑群中没有灯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像一只蹲在黑暗里的巨大野兽,正睁着眼睛看着这边的人群。
“那是什么……”周小婉的声音轻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从建筑群方向传来的,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成千上万个人同时念诵着某个听不懂的词。
那声音穿过灰紫色的雾气,渗进每个人的耳膜。被它碰到的时候,我胸口那块玉佩忽然剧烈地发起烫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烫到我隔着衣服都觉得皮肤要被灼伤了,像是那块玉在拿自己的热量替我挡住什么不该碰到我的东西。
然后,在人群最密集的位置,有几个人的脚底忽然亮起了光。暗红色的光,和地面的颜色一样,从地面渗出来,像液体一样沿着他们的脚踝往上爬。有人尖叫着想跑,但那光爬得太快了,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整个人裹住了。
我亲眼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被那暗红色的光裹满全身,他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音节,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身体还在,但眼神没了。
不是死了,是空了。像一盏被吹灭的灯,灯罩还在,但光没了。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摔在暗红色的地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更多暗红色的光从地面渗出。更多人被那光裹住。更多人倒下。
有人开始跑了。
不是往哪个方向跑,就是跑。四面八方地跑,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本能地逃离脚下那片会吃人的地面。
人群像被捅了一棍子的蚂蚁窝,瞬间炸开了。有人在哭有人在叫有人在喊名字,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在那个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来回弹跳。
“怎么办怎么办——”周小婉攥着我的胳膊,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哭腔,“小雨我们怎么办——”
“别跑!”江禾忽然喊了一声,“你们看地上——那光只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她说得对。倒下的那些人都在人群最密集的区域,而分散在边缘、没有聚在一起的人脚下暂时还没有出现那种暗红色的光。
“那我们往那边跑——那边人少——”周小婉指着远处一片没有建筑的空地。
“不行!”我拽住她,“你看那些人——”
有几个往边缘跑的人突然停住了,他们不是自己停的,是被拦住的。
暗红色地面上忽然隆起了什么,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往上钻,把地面拱起来一个个土包。
土包裂开,里面伸出的东西我看不太清——好像是一截一截暗红色的根须——那些东西缠住了跑在最前面那人的脚踝,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倒吊在半空中。
他的尖叫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就中断了,身体在空中抽搐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周围所有的土包同时裂开。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然后一只手忽然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吓得差点尖叫,回头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她看起来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脸上没有化妆但皮肤白得发光。
长相是那种走在街上你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的类型——五官特别精致,眼睛又大又亮,但是表情很冷。不是冷淡的冷,是那种“我见过太多事情所以没什么能让我惊讶了”的冷。
“你们三个,”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特别清楚,在那一片鬼哭狼嚎的背景音里居然一个字都没被盖住,“跟我走。现在。”
“你是——”江禾还没问完。
“想活就跟我走。”那个女生打断她,然后转身就走。不是跑,是走。快走,脚步稳得像钉钉子。
我看了周小婉一眼,周小婉看了江禾一眼。我们三个对视了大概零点一秒,然后同时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不是因为我们信任她,是因为不跟她走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这种鬼地方,有个看起来知道自己在干嘛的人愿意带路,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一块浮木,不管浮木会不会漂,先抱住再说。
我们跟着那个女生在暗红色的地面上绕来绕去。她走路有讲究——不经过任何一个人群密集的区域,不踩任何一道还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地缝,每走一小段就停一下,偏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然后换一个方向继续走。
她用身体挡在我们前面,右手微微抬起,五指张开,像是在虚空里摸索一道看不见的墙。
“你们有没有觉得地上不那么软了?”周小婉小声问我。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暗红色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些细碎的颗粒,踩上去硬硬的,不像刚才那种半冻肉似的触感。
越往前走,那些颗粒越多越密,最后变成了一层粗糙的、类似碎石子路面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