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里是安全区,”那个女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们,“暂时的。”
她站在一片微微隆起的暗红色岩石上,脚边散落着几块不知是什么时代的陶片。
四周没有那种会冒光的地缝,也听不到那个低沉念诵声。远处人群的哭喊声还隐约可闻,但已经被隔开了一个安全距离。
空气还是那么重那么冷,但至少脚底下不再有那种随时可能被拽进去的恐怖感了。
“安全区?”江禾终于有机会把歪掉的眼镜扶正,她打量着四周,“你怎么知道这里是安全的?”
那个女生看了她一眼,表情还是那么冷,但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东西。
一块玉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材质和我脖子上戴的那块很像——青色,温润,半透明的,在幽暗的光线下隐约也能看到里面有极细的丝线在流动。
我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自己领口的那块玉。
那个女生的目光立刻扫过来,落在我的手上,然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难怪,”她说,“你有护身的东西。没有那个,你早就被抽走魂了。”
“抽走……魂?”周小婉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三个调。
“鬼王要破境,”那个女生说,语气平静得好像在播报天气预报,“需要吸够三千条生魂。今天这里的人,都是被特意吸进来的。”
鬼王。生魂。这两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一个像假话。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牌,上面正在微微发光。“我叫洛清寒,终南山的。师父让我下山来历练,正好路过青城山,感应到这里的地脉有问题。”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江禾问。
洛清寒抬起手,五指在空中虚虚一划。我们面前那片灰紫色的雾气被什么力量拨开了,露出了远处那座扭曲的城池。
在雾散的那一瞬间,我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那是一座倒悬的古城,屋顶朝下,地基朝天,无数黑色的锁链从城池的四个角落延伸出去,钉入暗红色的大地深处。
锁链上有东西在流动,暗红色的光,和刚才吞噬那些人的光芒一模一样。
而在城池最深处,一个巨大、模糊、像山一样耸立的黑色身影正在缓缓地、一口一口地呼吸着,每一次呼吸都让整片暗红色大地微微震颤。
那身影转头朝这边看了过来。看不清脸,甚至看不清具体的形状,但就是有一种被目光刺穿的感觉。
我胸口那块玉佩烫得前所未有地厉害,一道温热的波动从玉面荡开。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低沉、古老、带着某种让人牙酸的共鸣,像是把一块万年寒冰放在火上烤时发出的那种刺啦刺啦的呻吟。
“小丫头……你那玉……谁给你的?”
那不是人的声音。但我听懂了。
洛清寒猛地收回手,雾气重新合拢,把城池和那个身影一起遮住。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急促了一些,显然刚才拨开雾气的动作并不轻松。
“他注意到你们了,”洛清寒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或者说,注意到你那块玉了。”
周小婉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但她嘴还是没停:“什么鬼?刚才那什么东西?为什么要问小雨?”
“鬼王,”洛清寒说,“大约三阶巅峰,相当于快要突破到鬼皇。我们加在一起也打不过。它在青城山地底两千丈的小阴间里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灵气复苏把它唤醒了。它现在需要大量生魂,所以撕开了阴阳界限,把你们扯了下来。”
江禾倒抽一口凉气。
“那——它有本事——它有本事把这么多人一下子全吞了吗?”周小婉的声音在发抖,但还在努力寻找某种安慰,“这人也太多了吧,胃口这么大?”
洛清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带任何嘲讽,但也不带任何安慰。只是陈述事实。
“它能。”
周小婉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远处的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尖叫。那种暗红色的光又出现了,这次更多更快,同时从十几个人的脚下冒出来,裹住他们的身体,然后在几秒钟之内把他们变成了一具具空壳。
剩下的人疯狂地四散奔逃,但无论跑到哪里,只要聚集超过大概十几个人,地面就开始发光,然后新一轮抽魂就开始了。
我攥着周小婉的手,她攥着我的。我们俩的手都很凉,但紧紧握着的时候,至少能感觉到还有一个人在你旁边。
“等上面的人来救我们——”有个中年男人在远处喊,声音充满了绝望的期待,“会有人来救我们的!政府不会不管我们!”
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我低头看着胸口那块仍然在发热的玉佩。
我想起我哥站在小区楼道口抽烟的样子——不对,他不抽烟。我想起他站在厨房里切菜的样子,刀落得又稳又轻,切出来的土豆丝每一根都跟量过似的。
我想起他说话的时候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天塌下来他都不会眨一下眼。我想起他给我玉佩的时候说的那句话——“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就敲一下。”
我敲过了,在刚才走过来敲了很多次。
他知道了吗?
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
他会来吗?
我闭上眼,在脑海里使劲儿喊了一声。不是用嗓子喊,是拿心里最大的声音在喊,像小时候被关在门外喊“哥开门”那样喊,喊得浑身发抖。
哥。
哥,你在哪儿。
这里有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大家都要死了。
你要是听到了,能不能快点来啊。
周小婉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小雨,你说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洛清寒安静地站在旁边,那块玉牌的光映在她白得发光的脸上。
江禾抱着膝盖,眼镜片后面有泪光在转。远处那座倒悬的城池在灰紫色雾气中若隐若现,锁链上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亮了。
那个如山峦般巨大的黑影呼吸的节奏越来越快,像是等了五百年,终于等到了今天这顿盛宴。
我攥着玉佩,没有回答周小婉。我把玉佩举到额头上,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
哥。
你要来。你会来的。我知道你会来。
你一定要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