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开始减速。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渐暗的天色中勾勒出熟悉的轮廓——写字楼、小区、高架桥、那条我每天上学都要路过的银杏大道。

　　都是熟悉的风景，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看起来有点不太一样。

　　我攥紧玉佩，感受着那股温温润润的温度。哥，我回来了。你最好已经想好怎么跟我解释。不然我就把你藏私房钱的地方告诉妈。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站台上的人潮和往常一样涌动，广播声、拉杆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小孩哭闹声混在一起，是那种我听了十几年早就习惯了的嘈杂。

　　但今天不一样——我们刚走出车厢，还没来得及吸一口站台上的空气，就看到出站口的方向多了几道关卡。

　　不是普通的检票闸机。是临时加设的检查通道，两边站着穿黑色制服的人，腰上别着对讲机，胸口戴着一种我没见过的徽章——银色的，形状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

　　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个穿军装的，表情比安检口的那些工作人员严肃得多，目光在每一个出站旅客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确切地说，像是在找从青城山方向来的旅客。

　　我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洛清寒身边靠了半步。周小婉也看到了，她嘴里叼着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情况？查票不是这么查的吧？”

　　“不是查票，”江禾推了推眼镜，声音压低到只有我们四个人能听到，“他们在查人。你们看左边那个电子屏——”

　　候车大厅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一条通知，红底白字，措辞很官方：“因青城山景区突发地质灾害，为确保旅客安全，所有从青城山方向抵达的旅客请配合安全检查。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地质灾害。这四个字可真是万金油。

　　“不是地质灾害，”周小婉小声嘀咕，“明明是鬼灾害。”

　　“你小声点。”我掐了她一把。

　　我们四个人拖着行李往出站口走。越靠近检查通道，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就越强烈。一个黑制服的目光扫过我们，在我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移到了我领口的位置。

　　他看不到玉佩，但他看的那个位置就是我藏玉佩的地方。我心虚地拉了拉领口，心跳开始加速。

　　果然，我们被拦下来了。

　　拦我们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同样的黑制服，但胸口的徽章比其他人多了一道金边。

　　他的表情不算凶，甚至可以说挺客气的，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审视，像班主任把你叫到办公室时先让你坐下的那种语气。

　　“四位是从青城山方向过来的？”他问。

　　“是。”洛清寒替我回答了。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然后到这边来做一下登记。”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旁边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白色帐篷。

　　帐篷门口也站着两个黑制服，帘子半掀着，能看到里面有桌子、电脑和一些我看不懂的仪器。

　　登记？什么登记？地质灾害为什么要登记身份信息？我脑子里警铃大作。

　　那个大爷的直播视频几百万播放量，网上已经炸开锅了，官方肯定也看到了。他们是不是在找目击者？是不是在找那个“身上会发青光的姑娘”？是不是在找——青帝？

　　我手心里全是汗。周小婉在我旁边疯狂眨眼，那个频率我太懂了——她在问“怎么办”。

　　江禾已经把身份证掏出来了，表情还算镇定，但我看到她推眼镜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只有洛清寒面不改色。她把背包放到地上，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不是身份证，是一个黑色的证件本，大小跟护照差不多，封皮上什么都没有，只印了一个银色的眼睛图案，和那些黑制服胸口的徽章一模一样。

　　拦住我们的那个男人看到这个证件，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收起了之前那种审视的目光”，然后他双手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合上，双手还回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原来是终南山的同志，”他的语气从公事公办变成了一种同行之间打招呼的客气，“这几位是你的同伴？”

　　“嗯，”洛清寒把证件收回口袋里，语气平淡得跟在面馆点菜时一样，“她们跟我一起的。”

　　男人看了我们三个一眼。我赶紧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周小婉的笑容比我还灿烂，灿烂到有点不自然。

　　江禾只是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抱在胸前，看起来像个跟导师出来做田野调查的研究生——她本来也是。

　　“刚才仪器显示你们当中有人携带了灵力物品，”男人的目光在我们四个人身上扫了一遍，“按照规定需要登记备案——”

　　“我的玉牌在青城山碎了，”洛清寒打断他，语气还是那么淡，但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团已经不再发光的玉粉。

　　“被一只三阶巅峰的鬼王击碎的。至于她们身上的灵力波动，是我给她们贴了护身符，防止路上再遇到什么从地底跑出来的东西。”

　　她说“三阶巅峰鬼王”的时候，那个男人明显愣了一下。旁边两个年轻一点的黑制服也转过头来，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确定是三阶？”的震惊。

　　洛清寒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把掌心里的玉粉往前递了递，让对方看得更清楚些。

　　“三阶巅峰？”男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被青帝灭了，”洛清寒说，“你们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男人和旁边的同事对视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那个直播大爷的视频他们显然已经看过了，甚至可能比我们更早看到了内部通报。青帝。这两个字从一个终南山弟子的嘴里说出来，分量跟网上那些刷屏的弹幕完全不同。

　　“所以这几位——”男人又看了我们三个一眼。

　　“目击者，”洛清寒说，“也是受害者。被鬼王拖进地下的时候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现在需要回家休息。如果你需要做笔录，可以联系我师父——终南山灵异事务协调处备案编号039，他会替我担保。”

　　她报那串编号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个数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大小的设备，在上面点了几下，然后屏幕上亮起了绿色的通过标志。他把设备收回去，侧身让开了通道。

　　“打扰了。几位可以走了。”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欢迎回家。”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真诚，不是客套话，是真的在说“你们能活着回来，很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拽着周小婉和江禾快步通过了检查通道。走出出站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洛清寒正把那个黑色证件本塞回口袋里，动作利落，拉链拉到头，像个刚办完事的特工。

　　而那些黑制服们已经在检查下一批旅客了，目光锐利，动作专业，显然他们不是今天才开始做种事的。

　　出了站，夏夜的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味。

　　我们四个人站在高铁站门口的广场上，周围是接站的人群和拉客的出租车司机，一切都很正常，很热闹，和我们出发那天一模一样。

　　“洛姐姐，”周小婉终于把嘴里那根已经含了快半个小时、糖都化没了只剩一根棍的棒棒糖抽出来，用一种刚看完谍战片的小白的语气问。

　　“你刚才那个小本本是什么东西？你是特工吗？你们终南山是不是挂靠在什么秘密部门底下的？那个眼睛徽章是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叫——华夏龙组？”

　　“不是。”

　　“那叫什么？”

　　“灵异事务协调处。”洛清寒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好像在说“我是学会计的”，“国家应急管理部下辖机构，专门处理灵气复苏相关事件。

　　我师父在处里挂了职，算是编外顾问。我是他的弟子，属于备案人员。”

　　“灵异事务协调处——”周小婉把这七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这名字也太正经了吧？一点都不酷。就不能叫‘降妖除魔特别行动组’吗？或者‘灵气复苏应急响应中心’？英文缩写PRERT，多洋气。”

　　“灵异事务协调处就是灵异事务协调处，”洛清寒看了她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大概是被周小婉逗到了，“不叫龙组。而且你少看点网络小说。”

　　国家应急管理部。灵异事务协调处。备案人员。这些词像一块一块拼图咔咔咔地嵌进我脑子里，拼出了一幅我之前隐约猜到但不敢确认的画面。

　　官方早就知道了。灵气复苏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不是从鬼王出世开始的，甚至不是从半年前那些新闻开始的。官方比我们知道得更早，而且已经开始行动了——成立专门机构、在高铁站设检查关卡、给终南山的道士发备案证件。他们在做准备。为某种正在到来的、比鬼王更大的东西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