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遇险
一切都很平静,很日常,好像今天上午那些事情只是一场噩梦。但我知道不是。因为胸口那块玉佩还是温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天上伸下来的那只青色大手,两根手指捻死鬼王时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姿态,时间被逆转时那种奇异的拉扯感,还有那些死而复生的人睁开眼时脸上的茫然。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得不接受的结论——我哥不是普通人。他是成神仙了吗?
神仙也要自己洗碗吗?神仙也会忘记交物业费,被在门口贴催缴单吗?我靠在车窗上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不知不觉就迷糊了过去。
然后车停了。
不是到站了,是急刹。我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上前排的座椅靠背。
车厢里一片此起彼伏的“哎哟”声和“怎么回事”的询问。司机骂骂咧咧地按了一下喇叭,然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前面路上有东西,”司机在车外喊了一句,“不知道是谁放了个大石头在路中间——不对,不是石头——”
我坐直了身子,往前面看。大巴前方的柏油路面上,确实有个东西。但不是什么大石头——是一团蹲坐在路中间的黑色影子,大小跟一只成年金毛差不多,但那个轮廓绝对不是什么狗。
它的身体边缘有点模糊,像是没有对好焦的照片,表面的黑色在正午的阳光下居然没有反光,像是把所有照上去的光都吞掉了。
它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头部的位置有两个比周围更暗的凹陷,看起来像是眼眶。
然后它动了。不是站起来跑,是转头。它的头部朝大巴的方向转过来,那两团更暗的凹陷对准了我们。明明它没有眼珠,但我就是知道它在看我们。车厢里瞬间安静了,连最吵闹的小孩都不哭了。
“那是什么——”周小婉抓着我的胳膊,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
江禾推了推眼镜,表情还算镇定,但手里的笔已经被她攥得指节发白了。“形态特征不像任何已知生物——身体边缘存在光学畸变——它在吸收光线,你们看它周围,那块路面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
“是影魅。”洛清寒的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冷而稳,跟在地下时说“它能”时一模一样。
“啥?”周小婉回头。
“灵气复苏初期常见的低阶邪祟,由阴气凝聚而成,喜食恐惧。”洛清寒已经站起来了,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了几张黄色的符纸,动作快而熟练,一看就是练过无数次的。
“这一只比我以前见过的都要大,应该是被地底阴气爆发吸引上来的。你们待在车里别动。”
她走到车门处,司机还站在车下,正挠着头看着路中间那团黑影,嘴里嘟囔着“这啥玩意儿”。洛清寒一把把司机拉回来推进车里,然后自己跳了下去,右手夹着一张符纸举在胸前,双脚分开站定,整个人像一根钉子一样立在地上。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符纸在她指尖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那光虽然很微弱,但在那团黑影造成的阴暗里,像是一根点燃的火柴。
我看到那团黑影抖了一下,不是害怕,更像是被那光刺痛了。
它发出了一声很轻很细的尖叫,像是用指甲划过玻璃的声音被压低了十个音量级,然后它站了起来——不是四条腿站起来,是像人一样,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
它比蹲着时看起来大得多,站起来之后几乎有一人多高,身体边缘那种模糊的扭曲感更强烈了,周围的路面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黑霜。
洛清寒的符纸飞了出去,一道金光击中黑影的胸口。
黑影往后踉跄了一步,胸口被金光打中的地方冒出一缕黑烟,但它没有倒下,反而发出了一声更大的尖叫。
那声尖叫不再是低微的指甲刮玻璃声了,而是像用铁勺子在搪瓷碗上用力刮擦,尖锐得让人牙根发酸,车厢里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洛清寒后退了一步,又抽出一张符纸,但我看到她的指尖在抖。
今天上午她刚碎了一块镇魂玉,灵力估计消耗还没恢复,第二张符纸的光明显比第一张黯淡了不少,打在黑影身上只是让它顿了顿,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然后那只影魅朝她冲过来了。它的移动方式很奇怪,不是跑,是滑——像一滴墨汁在纸上洇开,无声无息但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越过了大半段距离。
“洛姐姐!”周小婉尖叫。
我冲了下去。不是因为我勇敢,我腿都在发抖。但我的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动了——因为我看到她那张总是冷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恐惧,就像在地下时看到鬼王时一样,那种知道自己打不过、但已经来不及跑了的表情。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我挡在洛清寒面前的那一瞬间,影魅正好扑上来。它的爪子——或者说类似爪子的那部分黑色——直直地朝我的脸抓下来,速度快得我连闭眼都来不及。然后我胸口炸开了一道光。
不是发光,是炸光。青色的光,和我哥那只手的颜色一模一样,从玉佩里喷涌而出,在我身前不到一拳的距离形成了一道青色的光幕。
那光幕很薄,薄得像是用一片极光裁出来的纱帘,但它挡在那里,那只影魅撞上去就像水滴撞上了烧红的铁板,滋啦一声,整条右臂直接气化了。
它发出一声比刚才所有尖叫加起来都凄厉的惨叫,整个身体往后弹出去好几米,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它胸口的黑雾在快速消散,像是被那道青光照了一下就开始从内部瓦解了。
然后它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四条腿跑的,不再用两条腿了,跑得飞快,一眨眼就窜进了路边的树林里,留下一路像墨水一样不断消散的黑色痕迹。
光幕慢慢收回了玉佩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玉佩安安静静地贴在锁骨之间,温度只比刚才高了一点点。
而我面前的路面——刚才影魅站过的那块地方——黑霜在接触到青光残辉时已经全部融化了,露出了底下正常的灰色柏油。
空气中那股阴冷黏腻的感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雨后山林才有的清新气息。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周小婉的尖叫终于追上了她的嘴:“小雨!那个光!青色的!你看到了吗——那道光——青色的光——”
“看到了看到了,全世界都看到了,你能不能小声点。”
“你哥的玉佩不光能护身还能自动反击!那只鬼东西碰都没碰到你就被炸飞了!你哥到底多厉害——”
洛清寒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我胸口的玉佩,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被动反击就有这种威力——不需要主人催动,不需要咒语法诀,完全自动触发——能把一只接近二阶的影魅一击重伤到仓皇逃窜。我师父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级别的法器。”
她顿了顿,用一种像是在陈述某种物理定律的语气说:“如果这块玉佩是你哥随手刻的,那你哥的实力,可能比我刚才估计的还要强出很多很多倍。”
江禾的笔在纸上飞一般地划过,她的眼镜片反射着车窗外的阳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知道她肯定又在记笔记了。
我拉着她和洛清寒上了车,在乘客们一片“姑娘你没事吧”“那个光是怎么回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的追问声中,把自己缩回了座椅里。
司机用颤抖的手发动了引擎,大巴重新上路,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车里的人都在讨论刚才的事,有人说遇到了脏东西,有人说那是什么变异动物,还有人在打电话说“我今天遇到了两个神仙一个是青帝一个是个姑娘身上会发光”。
我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刚才那个画面还在我脑子里转——影魅的爪子距离我的脸不到一拳,然后青光炸开,把它整条手臂都气化了。那个瞬间太短了,短到我来不及害怕。但事后想起来,腿就开始发软。如果我哥没有给我这块玉佩呢?
如果没有那块玉,我就不会跟着洛清寒跳下去,但如果洛清寒打不过那只影魅,它上了车怎么办?车上这么多人——周小婉、江禾、那个打呼噜的大叔、那个抱小孩的妈妈——我不敢往下想了。
“三个。”洛清寒忽然说。她没有坐在最后一排了,而是坐到了我过道对面的位置。江禾和周小婉也凑了过来,四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我睁开一只眼:“什么三个?”
“今天上午一个鬼王,刚才一只影魅——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二起了,”洛清寒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青城山方圆百里,以往一年都未必能遇到一次像样的诡异事件。今天一天之内出现了两起。而且影魅通常只在阴气极重的古战场或乱葬岗附近出没,青城山是道教名山,阳气充沛,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应该出现这种东西。”
“你的意思是——?”江禾停下了笔。
“灵气复苏的速度在加快。”
洛清寒转过头,看着我们,那双好看的丹凤眼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忧虑,
“师父说过,沉寂期结束之后会有一个爆发期。地脉中的灵气浓度会在短时间内急剧上升,这个过程中会激活大量沉睡的诡异,也会催生新的妖怪和异能者。今天那只影魅,很可能只是被青城山地底的阴气爆发从更深处赶出来的——它自己也是受害者,被更可怕的东西吓得往地上逃。”
“更可怕的东西?”周小婉的声音又拔高了,“还有比鬼王更可怕的东西?”
“鬼王在上面那些东西的食物链里,大概相当于——狼。”洛清寒说,“而灵气复苏唤醒的东西里,有的是能把狼当点心吃的。”
车厢里再次安静了。周小婉把脸埋进我的肩膀里,闷声说了一句:
“楚小雨,我要跟你哥拜个把子。以后我就跟他混了,你去跟他说,他妹妹的闺蜜就是他闺蜜,不接受反驳。”
我拍了拍她的脑袋,没有回答。窗外的田野还在往后飞驰,阳光还在洒,但我觉得那阳光好像没有来的时候那么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