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游湖与危机
吃完饭周小婉提议去月城湖划船。月城湖是个高山湖泊,水面平得跟镜子似的,倒映着周围的山和天。租船的大爷收了一百块押金,递给我们两件救生衣:“别划太远啊。”
“放心大爷,就我这水平,想划远也划不动。”周小婉边说边往身上套救生衣,结果正反面穿反了,绳子系了个死结,折腾了半天。
船到湖心的时候,周小婉终于放下了手机。水面上就我们一条船,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船桨划水的哗哗声。远处山峦在午后的阳光里层层叠叠的青黛色,近处湖面上有蜻蜓点水,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小雨,”周小婉忽然用很认真的语气叫我。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这世界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我偏过头看她。她难得没笑,圆圆的脸上挂着一种很少见的困惑表情,用手指拨着湖水,涟漪一圈一圈从指尖荡开。
“我关注的那个科普博主,上个月发了篇文章,说最近半年全球地质异常事件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地震、火山、地面塌陷、动物迁徙、还有那种奇怪的低频声波——好多地方都录到了。他列了张表,密密麻麻的,我看完当场头皮发麻。”
“然后呢?”
“然后那篇文章第二天就被删了。”她瘪瘪嘴,“我私信问他为啥删,他就回了四个字——‘不让说了’。你说是不是那种神秘组织在封口?黑衣人那种?咵一下就给你记忆消除了?”
“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我说真的!你看我像开玩笑吗?”她瞪我一眼,“还有你老家奶奶,你不是说她最近老念叨什么‘地底下有东西在动’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确实,奶奶最近越来越糊涂了,每次打电话都在念叨些吓人的东西,什么“晚上山里有光”、“地底下有东西翻身”。爸妈只当是人老了脑子不清楚,但我每次听都觉得心里毛毛的。
“我哥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我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你哥怎么跟个老干部似的,”周小婉嗤笑一声,“是不是保温杯里泡枸杞那种?”
“他喝茶。”
“那更老干部了。”
两人在湖上又漂了半小时,直到西边云层开始泛橘红色的晚霞才慢悠悠往回划。还船的时候,租船大爷正用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贼大。我经过他身边时,听到手机里传出来一个语速飞快的男声——
“……插播一条最新消息,今天下午四时许,青城山后山未开放区域发生不明原因山体滑坡,有目击者称滑坡发生时听到了类似野兽嘶吼的声音。景区管理局已紧急疏散附近游客,所幸未开放区域没有人员进入……”
我的脚钉在了原地。
山体滑坡。野兽嘶吼。
“大爷,”我弯下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新闻里说的后山滑坡,是在哪个位置?”
大爷抬头看我一眼,随手往身后一指:“就那边,翻过那个山头就是后山。听说是老松树林附近塌了一大片。你们从哪儿来的?”
“从前山。”
“前山没事,前山没事。”大爷摆摆手,“后山那个林子本来就阴森得很,早该封了。以前我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次,那林子里的树长得歪歪扭扭的,大白天都见不着太阳,瘆人得很。”
我道了谢,拉着周小婉往回走。夕阳从西边山脊线斜斜打下来,把整座青城山染成暖金色。游客们三三两两下山,有说有笑,没人知道山那边刚才发生了什么——或者说,没人真的在乎。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左边是下山的路。右边是一条被铁栏杆封住的土路,栏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警示牌:“未开放区域,游客止步”。栏杆后面是一条蜿蜒的小径,铺满枯叶和松针,消失在越来越暗的密林深处。
小径地面上有一些模糊的痕迹——不是脚印,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着从地面碾过去,在松针和泥土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沟。
那道沟大概有成年人腰那么粗。
边缘太光滑了,光滑得不正常。
沟两侧有几棵树的树皮上留着新鲜的刮痕,位置大概在我肩膀那么高。我盯着那道沟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解释——山体滑坡、石头滚落、野猪拱的——但都对不上。什么石头滚过去能留下腰那么粗的、边缘光滑的沟?什么野猪能把树皮刮到人肩膀那么高?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山的肚子里面传上来的。不是风声,不是流水,也不是树枝断裂的脆响——是一种更低更沉更绵长的声音,带着某种有节奏的起伏,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均匀地呼吸。吸——呼——吸——呼——那节奏慢得不正常,慢到吸一口气大概要七八秒,呼一口气又要七八秒。
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把玉佩从领口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
玉面发烫。
不是早上的温热,是真的在发烫,像手机玩到快没电时那种烫手的热度。我低头看了一眼——玉佩深处,那种极细的光丝正在快速流转,比昨晚月光下看到的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像一锅烧开的水,无数小气泡从玉底涌上来在表面炸开。
“小雨!你干嘛呢!快走啦!”周小婉在前面五十米处喊我。
“来了。”我松开玉佩,最后看了一眼栏杆后面那条越来越暗的小径,转身快步追了上去。
身后,密林深处,那个像呼吸一样的声音又起伏了几下,然后重新归于寂静。树梢上一只黑色的鸟忽然扑棱棱飞起来,尖叫着掠过暮色渐浓的天空,飞向山外。
我追上周小婉,她正在路边等我,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看我脸色不对,把糖从嘴里抽出来:“你脸怎么这么白?见鬼了?”
“差不多。”
“……你别吓我。”
“骗你的,想什么呢。”我扯了个笑,拽着她胳膊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当天晚上回到客栈,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门窗全锁了。
周小婉洗完澡倒在床上刷手机,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睡姿呈大字形,打呼噜的声音跟电钻似的。我把她往旁边推了推,然后掏出玉佩对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了,那些光丝也重新沉寂下去。月光透过青玉,在我手心里投下一小块凉凉的光斑。我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今天遇到的那些事——后山的浓雾、相机里模糊的照片、天师洞的老道姑、傍晚那个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你脖子上戴的东西,是家里人给的?
戴着,别摘。
哥到底给我戴了个什么东西?
我把玉佩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在心里喊了一声: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跟我说明白?
---
千里之外的客厅里,楚玄在入定中睁开眼。黑暗中他指尖微动,一道微不可察的元神感应从青城山方向传来,带着玉佩被连续激发的讯号。他掐了个诀,确认妹妹的生命气息稳定,没有受伤。
然后他想了想,又多探了一丝神识过去,在妹妹的房间里轻轻扫了一下——楚小雨攥着玉佩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掉了一半,脸上还挂着一点没散干净的紧张。周小婉在旁边打呼噜,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脚趾还夹着一只没摘的袜子。
楚玄收回神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事就好。
他需要在天亮之前把第二道符篆刻完。之前在那块玉佩上只刻了三道符——护身、示警、避尘——现在看来不太够。随意翻检着三千年来积攒的炼器记忆,最终挑定了一道四阶的“破障符”。这道符篆能穿透大部分低级的幻术和迷雾,让佩戴者在灵力异常区域保持清醒。
他重新闭上眼,真元在指尖凝聚成针尖大小的一点金光,开始在那枚布满裂纹的老铜钱上刻画第四道符篆。
而在青城山客栈的床上,楚小雨攥着玉佩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大概是叫了谁的名字。
周小婉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窗外远处,青城后山的密林中,一棵老松树在月光下无声地裂开了树干。
裂缝里,爬出了一条颜色鲜艳到不像这个世界上能长出来的菌丝。它在夜色中轻轻蠕动了一下,像是在试探空气的温度。然后慢慢伸向了下一棵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