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家
高铁到站的时候,夕阳正好卡在出站口正对的那两栋楼之间,把整个广场染成了橘红色。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闸机,周小婉跟在后面,江禾和洛清寒并排走在最后。
出了站,热风扑面。省城比青城山热得多,八月的傍晚像个蒸笼,蝉鸣混着出租车司机的吆喝声,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一切都跟出发那天一模一样,但我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双眼睛在看这个世界。
三天前我拖着行李箱从这里出发时,最担心的是缆车排队和自拍角度。现在我知道地下两千丈会冒出鬼王,路边的影子里可能藏着吃人的东西,而我在高铁站里亮个证就能畅通无阻的冷面姐姐,是专门处理这些事的人。
“小雨,你哥会来接我们吗?”周小婉拖着箱子小跑两步追上我。
“我没跟他说几点到。”
“那你觉得他现在在干嘛?”
我想了想。这个点他大概率在做饭。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菜板上的葱姜蒜切成等大的小粒,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哥的时间感很准——不管我什么时候回家,推门的时候桌上永远摆着刚好能吃的饭菜,茶也刚好是可以入口的温度。
以前觉得这是他当哥哥的本事,现在想想——他大概根本不需要看表。
“做饭。”我说。
“哇,青帝大人亲手做的饭!我要吃三碗!”周小婉原地蹦了一下,完全不像是刚从地下逃命回来的人。
江禾推了推眼镜:“楚小雨,你哥平时做饭的口味偏重还是偏淡?我写一下。”她说“写一下”的时候已经掏出了笔记本。我觉得她的论文搞不好会从一个道观建筑研究变成一个神仙日常生活观察报告。
洛清寒没有说话,安静地跟在我们后面。
从下高铁开始她就一直在观察四周——像是一种职业习惯。她的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半秒,确认没有异常,然后移向下一个角落。我想起她在车上说过的那句话——“灵气复苏的速度比我师父预言的至少快了五倍。”她大概比我更清楚今天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拖着箱子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两盏,第三盏还是坏的——从我初中起就坏着,物业说修修修修了五年也没修好。
楼梯扶手还是那些掉了漆的旧铁管,墙上还是那些开锁通下水道的小广告,一切都没变,这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我走在最前面,周小婉跟在后面,江禾第三,洛清寒最后。
四个人拖着一堆行李,把窄窄的楼梯挤得满满当当。上楼的时候周小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你哥会不会变个法术欢迎我们?比如客厅里飘花瓣什么的?”我说他连花都不养,养什么死什么。
周小婉说那神仙也不一定擅长养花,我说你刚才不是说他什么都会吗,她说那不一样,养花是养花,法术是法术。
就在她说到“法术”两个字的时候,我感觉到胸口那块玉佩忽然温了一下,很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然后我抬起头,看到四楼我家门口站了一个人。
声控灯刚好亮着,他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黑色短袖,休闲裤,脚上一双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拖鞋。
头发有点乱,袖口挽到小臂,右手还沾着几片没洗干净的菜叶——大概是刚从厨房里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四个人拖着一堆行李蜗牛似的往上爬。
“你们这是去旅游还是搬家。”
我鼻子一酸。
就这一句话。没有“你没事吧”,没有“我担心死了”,没有“听说青城山出事了”。
就一句“你们这是去旅游还是搬家”,跟他十八年来每次接我放学时说的话一模一样——
好像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像他只是在家做了顿饭等我回来吃。
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完最后几级台阶,在最后一级上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我胳膊,动作跟高铁站送我那天一模一样,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把我稳住。
我站稳之后抬头看他,想从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一点破绽——一点“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了”的痕迹。但我只看到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
“鞋带散了。”
“……哦。”
他让我进屋,客厅的灯开着,窗帘拉了一半,电视关着,茶几上摆着四杯茶,还冒着热气,四杯,他知道我们会来几个人。
周小婉换了拖鞋跑进去,一屁股坐进沙发,端起茶就喝了一口。“神仙哥哥!”她喊一声。楚玄从厨房门口转过身,用一种“你喊谁”的眼神看着她。
“呃不是不是——楚哥哥!”周小婉立刻改口,笑得比哭还难看。
洛清寒是最后一个进屋的,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换鞋,而是先扫了一眼整个客厅——
她的目光在茶几底下停了一下,在电视柜旁边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楚玄身上,那目光不是在欣赏一个会做饭的普通青年。她伸手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黑皮证件本,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动作很慢很郑重,像之前她亮证的时候,但这次是双手。
“终南山弟子洛清寒,”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周小婉和江禾听到,但又忍不住想问,“见过——前辈。”
她说“前辈”两个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我看出来了,她本来想说的是另一个词。但“青帝”这种字眼,大概她自己都觉得太离谱了,所以硬生生咽回去换成了“前辈”。
楚玄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手里擦了手的毛巾往肩上一搭:“换鞋。吃饭了。”
————传说中分割线——
楚玄转身走进厨房端菜的时候。
小雨和周小婉在叽叽喳喳地压低声音说什么“你看你看我就说是神仙哥哥”,被楚小雨用手肘捅了一下腰,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
江禾没说话,但她的脚步停在了茶几旁边,大概是在看那四杯茶——楚玄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茶杯和厨房门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掏出了笔记本。
洛清寒的脚步声最轻,她换鞋的动作也最慢,把那双沾了灰的运动鞋整整齐齐摆在鞋架上最靠边的位置,然后站在玄关没有马上进来。
“换鞋。”
洛清寒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换好的拖鞋,恭敬的走进了客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