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记忆和念头在他识海中汇聚，凝成了一团翻涌的黑雾。黑雾中有什么东西在低吼，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未经任何文明修饰的本能——杀戮、吞噬、毁灭、求存。

　　黑雾的表面不断有东西在涌动，偶尔能看到一双眼睛的形状，或者一只爪子的轮廓，然后又迅速消散回雾中。

　　黑雾化形。

　　魔性分身站在楚玄面前。同样的黑衣黑发，同样的五官轮廓，但整个人的气质截然不同。他的眼神是冷的——不是修炼者那种淡然冷漠，而是猎食者审视猎物时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冷。

　　比杀意更纯粹。他的嘴角微微上挑，有了一点弧度，但不是一个笑容。那是对世间万物都不屑一顾的弧度，仿佛在说——你们所有挣扎求存的样子，我都见过。

　　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让周围数百里的灵兽全部匍匐在地不敢动弹，连风都停了。

　　古林深处传来几声短促的兽鸣，然后迅速归于寂静。连小世界本身的灵气流动都在他周围绕了一个圈，像是在本能地避开一个过于危险的存在。

　　楚玄和魔念对视了很久。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古林边缘那株被他亲手种下的仙草被风吹弯了腰又弹回来、发出沙沙的声响，才有人开口。

　　“我留下。”魔性分身说。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陈述一个事实。

　　“合道的时候会有心魔反噬。天道的意志不会那么轻易被融合。你的神性太纯粹，不适合处理这种脏活。”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那弧度带上了几分锋利的意味，“任何敢在你合道时侵入识海的东西——我来杀。”

　　楚玄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听出了一种只有自己能理解的东西。

　　这个剥离出去的自己，这个承载了所有黑暗、所有杀伐、所有冷血的自己，把最脏最累最危险的活主动揽了下来。

　　不是奉献——魔性没有“奉献”这个概念。只是分工。魔性是战斗的本能，而合道本质上就是一场战斗。与天道的博弈，与规则的角力，与自身的较量。这是属于他的战场。

　　“别死了。”楚玄说。

　　魔性分身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你在说什么废话”。

　　然后他转身走向小世界的深处，黑色的衣摆在风中展开又落下，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震颤。

　　古林深处那些匍匐的灵兽直到他的气息彻底融入了天地的阴影之中，才敢慢慢站起来。

　　剥离了人性与魔性之后，楚玄体内剩下的，是最纯粹的修炼本我。那些对天地法则的感悟，对空间折叠的本质理解，对灵气的掌控本能，对战斗的直觉反应，对更高境界的追求——所有不掺杂情感和欲望的东西。

　　神性分身站在虚空之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青色光晕。他的面容还是楚玄的面容，但表情是空的。

　　不是冷漠，不是冷酷，是空。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没有任何波纹，甚至看不出水的存在。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一个目标：合道。

　　这是三身中最强大的存在。因为他是天仙修为最直接的继承者，所有关于法则与力量的本能都完整地保留在他体内，没有被人性的情感稀释，也没有被魔性的暴戾干扰。

　　也是最空的存在。因为剥离了人性的温暖和魔性的炽烈之后，他只剩下了目标本身。

　　他知道魔性分身在身边——在古林深处的阴影里，那双冷眼正在注视着这边。

　　他知道人性分身在遥远的蓝星——此刻大概已经穿过了大气层，正在向那座亮着灯的城市飞去。

　　他知道楚小雨正在回家的路上——高铁大概已经过了最后一个隧道，她攥着玉佩，心里反复排练着见到他时要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但已经不会为之牵动任何情绪。

　　他只会做一件事。

　　把自己融入天道。

　　然后等。

　　等到三身合一的那一天。

　　三身分离完成。

　　人性分身踏上归途。魔性分身隐入小世界深处，在古林的阴影中盘膝而坐，周身黑雾翻涌。

　　他没有闭眼，那双猎食者的眼睛始终睁着，监视着天道合道时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动。他是最后的防线——如果在合道最关键的时刻有什么东西胆敢侵入这片识海，他会让那个东西知道什么叫三千年杀伐凝成的本能。

　　神性分身在虚空中盘膝而坐，周身青色光晕缓缓收敛，然后重新亮起——这一次的青色比之前更纯粹，不再掺杂任何情感的颜色。

　　楚玄的本我意识在三身之间流转，最后定格在神性分身之中。因为这才是合道的本体，是他冲击金仙境界的真正战场。

　　在合道之前，神性分身还做了一件事。或者说，是在人性分身离开之前，楚玄就已经安排好的事——只是现在执行。

　　他展开神识，扫过整个小世界。这片比蓝星大十几倍的广袤大陆上，生活着不知多少灵兽。

　　都是当年他留在这里的灵兽血脉——第一批被他放归小世界的灵兽，经过无数代的繁衍生息，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生态链和族群谱系。青鸾一族栖息在东海之滨的梧桐神木上，那株梧桐是他当年亲手从一枚种子里培育出来的，如今已经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枝杈间筑满了青鸾的巢穴。

　　玄龟一族潜卧于北海深处的灵脉之眼，那些巨大的墨色龟壳在幽暗的海底散发着淡淡的蓝光，像一面面沉在海底的盾牌。

　　白鹿一族则活跃在中央大陆的昆仑神丘，成群结队地在山坡上奔跑，鹿蹄踏过的地方会长出成片成片的灵草。

　　他的神识在三族栖息地之间扫过，最终挑选了三只幼崽。

　　第一只是青鸾幼鸟。

　　它缩在母亲翅膀底下打瞌睡，脑袋埋在翅膀的羽毛里，只露出一小撮还没长全的尾羽。

　　被楚玄选中时，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它从母亲的翅膀下轻轻托起来，它被惊醒，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发现自己正在往天上飞——不对，是正在往一个人的手上飞。

　　它落在楚玄的手指上，歪着头，发出一声又轻又细的鸣叫，像是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有点不满。但很快它就不叫了，因为它感受到了楚玄身上那股让它本能想要亲近的气息——那是这个世界的主人的气息，是所有灵兽祖先的主人。

　　它用还没长全的尾羽扫了扫楚玄的手指，然后安静地蜷在他掌心里，重新打起了瞌睡。

　　第二只是玄龟幼崽。

　　只有巴掌大小，龟壳是深邃的墨色，壳面天生带有防御阵法的纹路——那是玄龟一族血脉中最古老的天赋，成年后这些纹路会演化成能硬抗天雷而不裂的阵图，但在幼年期只是浅浅地嵌在龟壳表面，像用最细的笔在墨玉上勾勒出的花纹。

　　它正在北海灵脉之眼深处沉睡——四只爪子缩在壳里，脑袋也缩在壳里，嘴巴微微张着，冒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被楚玄从沙中捞出来时，它还没醒。四只爪子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大概是在做梦游泳，然后翻了个身——肚子朝天，四只爪子朝空中乱蹬了一阵后放弃了挣扎，就这么仰着继续睡，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换了个地方。

　　第三只是白鹿幼兽。

　　通体雪白，毛皮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鼻尖是嫩嫩的粉色。它跟在母鹿身边在昆仑神丘的山坡上吃草，低头啃两口抬起头嚼，耳朵不时抖动一下驱赶飞到耳朵边的飞虫。被楚玄选中时，他的一缕神念落在它面前，它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还没有经历过任何风雨的眼睛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

　　母鹿也抬起头。她认出了楚玄——或者说认出了他身上属于世界主人的气息。她低下头，舔了舔幼鹿的额头，动作很慢很慢。那是一个母亲在跟自己的孩子告别。

　　“去吧。”她说。不是人类的语言，但那份心意，不需要任何语言。

　　幼鹿跑到楚玄面前，仰起头。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是刚刚融化的雪水，没有恐惧，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毫无保留的信赖。它在他腿上蹭了蹭，鼻尖在他手心里拱了拱，凉丝丝的。

　　他取出那枚早已准备好的手镯。手镯通体墨色，表面刻着一道极细极简的符篆——那是专门为楚小雨定制的禁制，只有她的气息才能打开。

　　任何人——哪怕是修为远超他的存在——要强行开启，禁制都会立刻将手镯连同内部空间一起毁掉。

　　手镯内部有他开辟的小型洞天空间，虽然不大，只有几万平方米，但灵气充沛得几乎凝成了雾，足够三只幼兽在里面生存很长时间。

　　洞天里有山有水有草地，还有一片他专门捏出来的小树林——不大，但足够一只青鸾、一只玄龟和一只白鹿在里面撒欢。

　　他将三只幼兽逐一放入洞天。

　　青鸾幼鸟被他放进去时还不满地叫了一声，大概是在抗议刚才被吵醒了。

　　它落到洞天空间的草地上，歪着头看了看四周，然后用尾巴扫了扫草地，觉得还不错，就在草地上趴了下来，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准备继续睡。

　　没睡几秒，又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看不远处的玄龟，确认那个龟壳不会跟自己抢地盘，才重新把脑袋埋回去。

　　玄龟幼崽——终于醒了。它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扒拉了几下才把自己翻正，然后仰头看着天空中那道若有若无的神念虚影，小眼睛眨了眨。

　　它在沙地里爬了两步，找到一片软软的草地，又趴下了。不过这次没睡，而是伸着脖子东张西望，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鼻子不断地嗅着空气中浓郁的灵气，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

　　白鹿幼兽安静地趴在草地上，鼻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气息，记住了那个名字。它的耳朵轻轻抖了抖，像是在听某个很远的、但很温和的嘱托。

　　楚玄在戒指上附了一道神念。

　　那声音低沉平缓，是他平时跟妹妹说话时的语气，但每个字都带着一道规则之力，扎入了三只幼兽的血脉契约深处。这不是商量，这是天道级别的命令，直接烙印在它们的灵魂之中，永世不可违背。

　　青鸾幼鸟在睡梦中抖了一下，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抽出来，睁开一只眼睛，叫了一声，像是答应了。

　　玄龟幼崽脖子一缩，四只爪子啪嗒一声全缩进了壳里——不是被吓的，是本能地服从了。

　　白鹿幼兽仰起头，对着天空中那道神念虚影轻轻点了点下巴，然后重新低下头，安静地等待着。

　　做完这一切，神性分身收回神识。

　　三身分离已经完成，妹妹的礼物也准备好了，合道的条件全部齐备。没有什么遗漏了。

　　他盘膝坐在虚空中，天道的气息在他周围越来越浓，那股无处不在的注视——来自头顶的日月星辰，来自脚下的大地灵脉，来自身边流淌的每一缕灵气——正在向他靠拢。他闭上眼睛，开始合道。

　　而在古林深处，魔性分身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重新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