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花生米，番茄蛋花汤。盘子是超市买的白色瓷盘，边缘磕掉了一小块。

　　筷子五双，楚玄给自己也拿了一双，四杯茶还在茶几上冒热气，他又端出一锅刚煮好的米饭，蒸汽糊了半张脸。

　　“吃。”

　　就一个字，然后他自己先坐下夹了块排骨。

　　楚小雨在他对面坐下，没拿筷子，盯着他看。

　　周小婉已经夹了第三块排骨，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江禾端端正正坐在餐桌一角，笔记本摊开，筷子还没动，洛清寒坐在离楚玄最远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

　　楚玄给自己盛了碗汤，喝了一口，抬头看楚小雨：“你不饿？”

　　“饿。”

　　“饿就吃。排骨凉了就腥了。”

　　“你先别岔开话题。”楚小雨深吸一口气，“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玄放下汤碗，给她夹了块排骨：“你哥。”

　　“不对。那只青色的手——天上那个——是你对不对。”

　　沉默片刻。洛清寒的目光停在他身上，不是审视，是等待确认。

　　“你说青城山地底下那个？”

　　“你承认了！”楚小雨差点站起来，“就是你！那个鬼王——你用手指头把它捏死了——还把死了的人都弄活了——周小婉可以作证！江禾可以作证！洛姐姐可以作证！”

　　周小婉拼命点头，嘴里塞着半块排骨。

　　楚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只是我的身外化身。”

　　楚小雨愣住。洛清寒微微皱眉。

　　“什么是身外化身？”

　　“你脖子上那块玉佩，”楚玄指了指她领口，“当感应到你有危险时，会通过玉佩凝成一道身外化身。所以你看到的不是我本人——是玉佩化出来的分身。”

　　这个解释是他在回来路上想好的。身外化身是真的，玉佩也是真的，只不过把因果倒过来讲——既能让妹妹理解，也能让洛清寒用修炼体系内的逻辑自行消化。

　　至于他本身的修为，他不怕暴露，主要是怕麻烦。真要让人知道一个天仙住在这种老小区，明天门口就能跪一片。

　　“所以你本人没去？”楚小雨眯起眼睛，“那你怎么知道鬼王是什么级别？怎么知道捏死它需要多大力度？怎么知道死人能复活？”

　　思维转得比他预想的快。

　　“符篆是我刻的。我能刻什么级别，自己清楚。”

　　“那你什么时候学会刻符篆的？车祸以前你连春联上下联都分不清。”

　　楚玄放下茶杯，开始投放那个准备好了的拙劣借口：“车祸昏迷那三天，意识被一位前辈拉进了传承秘境。他在梦里传了我修炼之法。捡漏买玉、刻符篆、做法器——都是那时候学的。”

　　桌上安静了三秒。周小婉筷子悬在半空，排骨掉进碗里。江禾的笔停在纸上。洛清寒的眼神从“确认”变成“重新评估”。

　　楚小雨脸上的表情最复杂——先是难以置信，然后逐渐变成“虽然离谱但好像也说得通”。她哥确实在车祸后整个人都变了。

　　“哪位前辈？”洛清寒开口，“终南山的传承谱系里记载过梦境传法的先例。如果前辈法号还在，也许能帮您查一查。”

　　“前辈临终前嘱咐过，法号不可外传。传承已尽，名号随他一起去。”

　　洛清寒沉默两秒，点了点头。这种嘱咐在修炼界不仅存在，而且常见。

　　楚小雨还盯着他，她的直觉告诉她还有事瞒着她，但她哥已经把排骨又往她碗里推了推，用筷子轻轻敲了下碗沿。

　　“先吃饭。”

　　这是兄妹之间的暗号——不是现在说，不是当着这么多人。楚小雨盯了他一会儿，低头把排骨咬了一口。

　　“那你能教我吗？”不是问句，“修炼，符篆，那个身外化身。”

　　楚玄看着她的眼睛。这丫头的倔劲跟母亲一模一样。“修炼很苦，不是你看的那些小说。”

　　“我不怕苦。就问教不教。”

　　“明天早上六点起床。先教你吐纳。能坚持一个月再说。”

　　楚小雨眼睛亮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周小婉举起油汪汪的手：“楚哥哥我也想学！”

　　“你先咽下去。”

　　“咽了咽了！能学吗？”

　　“看你明天能不能六点起来。”

　　“那算了。”周小婉收回手又夹了块排骨。修仙的诱惑在懒觉面前一文不值。江禾推了推眼镜：“楚先生，我想记录这个过程，作为灵气复苏背景下的民俗学研究素材。如果您不方便，我可以用化名。”

　　“可以。”能坚持记录也是一种天赋，楚玄心想。虽然他不觉得这篇论文能发表——审稿人大概率会批注“建议转投科幻小说栏目”。

　　洛清寒站起来走到楚玄身侧，微微低头：“前辈，今天的事我需要向师父汇报。但我不会多说您的事，只说是一位路过的高人出手。可以吗。”

　　“如果你师父问起来，就说我姓楚。”

　　“是。”洛清寒犹豫了一下，“如果我师父想见您——”

　　“到时候再说。”

　　饭后周小婉和江禾抢着洗碗，理由是“吃神仙的饭不洗碗遭天谴”和“想观察神仙家厨房的灵力波动”。结论是洗洁精就是超市普通款。

　　楚小雨趁这个空档把楚玄拉到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是半死不活。楼下小区有人遛狗，狗叫声和蝉鸣混在一起。

　　她关上阳台门，双手抱胸：“你刚才说的前辈传承，是编的。”

　　楚玄靠在栏杆上。铁管被白天的太阳晒得还有点余温。“传承是真的。”他没有撒谎——的确是从师尊那里接受的传承，只不过不是在昏迷那三天，而是在三千年中的前几百年。

　　“但时间对不上。你昏迷那三天根本没做梦，我一直看着你，眼皮都没动过。”

　　他低估了这丫头。在关于他的事上，她比洛清寒还难糊弄。

　　“你不想说是不是。”楚小雨没有再追问，靠在栏杆上，跟他并排站着，“那我不问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你去哪儿，得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楚玄转过头看她。她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望着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音很认真。他忽然想起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不问父亲在外面做什么，只让他保证平安回来。

　　“好。”

　　楚小雨偏过头，眼角微微泛红：“那明天六点，阳台上。不许迟到。”

　　“你六点能起来再说。”

　　“我肯定能！”她正要炸毛，忽然楼下传来半声狗叫——那只狗刚叫了一个音节就闭嘴了，像被什么吓住了。楚玄的目光越过栏杆，神识无声铺开扫过树丛和围墙。

　　什么都没有。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感应到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灵气也不是阴气，介于两者之间，一闪即逝，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个身。

　　他收回神识。也许只是灵气复苏的正常波动。也许不是。

　　“哥？你是不是又在用神识，你的神识可以扫描几千米吗？”

　　“五百米。”楚玄纠正。

　　“那不是把隔壁楼的浴室都扫了？”

　　楚玄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拉开阳台门：“明天六点，别迟到。”

　　“你别转移话题！”

　　回到客厅，周小婉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尖叫：“小雨！青帝那个视频又上热搜了！有人做了逐帧分析说那只手划过时会带起空间破碎——”

　　楚小雨冲过去抢手机。楚玄趁所有人注意力在屏幕上，转身进厨房把最后一只碗洗了。

　　洛清寒背着包站在门口告辞，递过来一张纸条：“前辈，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楚玄接过看了一眼，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点了点头，把纸条收进口袋。洛清寒微微欠身，转身出门，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轻。

　　楚玄端着凉透的半杯茶靠在厨房门框上。

　　明天六点教吐纳，上一次教人修炼还是收第一个弟子的时候——那丫头现在应该快渡劫成仙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偷懒。

　　她要是知道他回了蓝星在这教另一个小姑娘打坐，大概会吃醋。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问题是明天六点楚小雨能不能准时爬起来。

　　客厅里周小婉还在惊呼，楚小雨在旁边跟她抢手机，江禾的笔还在纸上刷刷地写。

　　楚玄喝完最后一口凉茶，冰凉的水沿着喉咙滑下去，把他从三千年旧梦里拉回来。

　　然后楚小雨忽然从沙发上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哥。”

　　“嗯。”

　　“我想了一下——反正你都要教我修炼了，不如我开个直播吧？”

　　楚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直播啊！就明天早上，你在阳台上教我吐纳，我开手机直播。现在网上‘青帝’的热度都炸了，我要是开个‘青帝妹妹亲授修炼入门’，肯定爆！打赏够我买好多好吃的了！”

　　周小婉从沙发上弹起来：“我支持！我当房管！”

　　江禾推了推眼镜：“从传播学角度看，这是一个观察公众对修炼认知的绝佳样本。”

　　楚玄看了楚小雨三秒。这丫头的商业头脑大概是随了母亲——当年林秀芝在菜市场砍价的本事，现在终于找到了新的应用场景。

　　他不怕暴露——这星球上没人打得过他。主要是怕麻烦。但开直播这种事，第一次是麻烦，第二次就是日常了。而且教的是最基础的吐纳法，在玄元大陆是烂大街的入门功，被人学去了也无所谓。

　　“随你。”他说。

　　“真的？！”楚小雨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那我今晚就把直播间搭好！标题就叫——‘我哥教我怎么修仙’！”

　　“不行。”

　　“那叫‘青帝传人修炼直播’？”

　　“……随便你。”

　　周小婉已经在搜“新人主播怎么设置打赏”了，江禾翻开笔记本开始拟采访提纲。

　　楚玄看着她们三个凑在一起的脑袋，觉得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清净大概是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