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凡尘烟火
七月流火,蝉鸣震天。
楚小雨把最后一张答题卡交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走出考场差点一脚踩空。是楚玄在人群里伸手扶了她一把,动作轻描淡写,好像只是恰好抬了一下胳膊。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楚小雨攥着透明文具袋,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的,“哥,我终于考完了。”
楚玄点了点头,接过她肩上那只印着卡通猫的书包,转身往停车场走。楚小雨跟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小跑两步追上去,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一年前她还不习惯这样。那时候她总觉得哥哥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了太多。以前的楚玄是个标准的宅男,话不多,脾气软,在饭桌上永远是被念叨的那个。车祸醒来之后的哥哥,话更少了,但每一句都让人莫名其妙地不敢反驳。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有时候她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他房间门口,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种很奇怪的安静——不是没人,而是连空气都不敢乱动的那种安静。
但这一年来,楚小雨慢慢习惯了哥哥的神秘。
哥哥变了很多,但对她好的那一部分,一点没变。
走到停车场,楚玄走到一辆崭新的黑色SUV面前,楚玄还是喜欢开新车,车内宽敞舒适,至于金钱是怎么来的,对一位天仙来说办法太多了。
楚小雨知道真正的原因——这辆新车是他用“捡漏”的钱买的。半年前楚玄突然开始往古玩市场跑,说是跟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家里人都觉得他不靠谱,直到某天他抱回来一个清代的青花笔筒,说花了两千块收的,转手卖了十八万。楚建国惊得手里的茶杯都晃了一下,林秀芝连问了三天“你没干什么违法的事吧”。后来次数多了,家里人也就不问了。楚玄的口头禅是“运气好”,楚小雨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懒得拆穿。反正哥哥有钱了,家里换了冰箱,她的生活费翻了一倍,这就够了。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夕阳正好挂在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像一颗溏心蛋。楚小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忽然指着前面喊了一声:“爸妈?”
楚玄踩下刹车。
楚建国正从楼道里搬出来一个大行李箱,林秀芝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两个人虽然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但楚小雨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她妈的眼眶又红了。
“爸,妈,你们这是干嘛?”她跳下车,声音里带着一点慌。
林秀芝放下编织袋,走过来摸了摸她的脸。那双手还是一如既往的粗糙,指腹的茧子蹭过皮肤时带着粗粝的温度。“小雨,考得怎么样?”
“我问你们这是干嘛呀?”
楚建国把行李箱放进旧捷达的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闷声说了句:“你奶奶身体不太好,老家人打电话来,说最近总是犯糊涂,前两天还在院子里摔了一跤。我们回去照顾一段时间。”
楚小雨愣住了。
楚玄从驾驶座下来,走到父亲面前。父子俩对视了一秒,楚建国别开了目光。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儿子面前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自在,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好像从车祸以后,这个他养了二十三年的儿子身上多出了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低头的分量。
“严重吗?”楚玄问。
“老毛病,你奶奶身体一直就那样,”林秀芝接过话头,语气轻描淡写,但她攥着编织袋的手指节发白,“主要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你二叔在镇上住,但也不能天天跑。”
楚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从旧捷达中将行李拿出,放进SUV里面,淡淡开口“我来开车送你们”
他把父母送到火车站,买了站台票,一路送上车。临发车前,林秀芝又拽着他的手嘱咐了一大堆——冰箱里冻了饺子,青菜要趁新鲜吃,小雨晚上睡觉爱蹬被子,让她自己注意点,你的工作别太累。楚玄一一应下。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楚小雨忽然哭了出来。楚玄站在她身边,没有伸手抱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根不会倒的柱子。
“走吧,”等火车消失在铁轨尽头,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回家吃饭。”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没有父母在的家一下子空了很多。楚玄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个道士——早起打坐,白天出门“办事”,傍晚回来做饭,晚上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楚小雨一开始觉得无聊,后来发现哥哥做的饭意外地好吃,就把意见咽了回去。
她开始留意到更多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楚玄做饭的时候,从来不用尝味道,撒盐像是用尺子量的。比如他切菜的刀快得不正常,刀刃划过砧板没有声音,切出来的土豆丝每一根都一样粗细。比如有一次厨房的灯坏了,楚小雨看到他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了柜子里的备用灯泡,连摸都没摸一下。
还有一次,她在客厅看电视,楚玄在阳台上浇花。她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在哥哥的手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挺起了叶子,蔫了一个月的叶片重新变得翠绿欲滴,像是被人注射了某种生命的精华。
楚小雨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楚玄已经转身进屋了,绿萝安安静静地待在花盆里,像个沉默的共犯。
她没有问。十七八岁的女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八月初,高考成绩出来了。楚小雨考得不错,分数够得上省城的重点大学。她兴奋得在客厅里跳了好几圈,楚玄靠在门框上看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难得地没有说她“像个窜天猴”。
“庆祝一下,”他说,“想去哪里玩?”
楚小雨眼睛一亮:“真的?随便哪里?”
“随便哪里。”
“那我要和小婉一起去!她说想去青城山!”
楚玄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等楚小雨蹦蹦跳跳地回房间给闺蜜打电话去了,楚玄才慢慢收起笑意。
青城山。
半年前他在古玩市场认识一个老道士,闲聊时对方无意中提到,说青城山深处最近出了怪事——有几棵百年以上的老松树在一夜之间全部枯死,树干上爬满了从未见过的菌类,颜色鲜艳得不正常。当地的村民说是山神发怒,旅游局派人去看了一圈,没找到原因,最后归为病虫害。
但楚玄知道那不是病虫害。
过去这一年,蓝星上的异常事件越来越多。从深海到高山,从极地到赤道,到处都在发生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三个月前,挪威北部的一个小镇上空出现了持续七十二小时的极光,颜色是血红色的,当地居民称在极光中看到了类似巨大生物的轮廓。两个月前,太平洋上一艘远洋渔船捞起了一条从未在生物学记录中出现过的深海鱼,浑身鳞片呈镜面状,能反射出完整的倒影。那条鱼被打捞上来后不到十分钟就化成了一滩清水,连照片都没来得及拍。
上个月,夏国西北部一个偏远山村的整个村庄在三天内被一种未知的白色菌丝覆盖,三百二十七位村民无一人伤亡,但所有人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失忆,对那三天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印象。官方封锁了消息,派出的调查组至今没有公布结果。
这些都是灵气复苏的征兆。
楚玄这一年里恢复了大约两成的修为,要知道这可是天仙的两成修为。在这个刚刚苏醒的世界里,足够他做很多事情了。
比如神识扫描。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如今可以延伸至地球,一念穿透泥土、岩石、金属都不在话下。靠着这个,他找到了附近城郊一座废弃金矿深处尚未被勘探到的富矿脉,用极其迂回的方式——匿名线索、中间人转手、多次倒卖——换成了一笔足够生活很多年的钱。
他也跑了几趟古玩市场,神识一扫,赝品还是真品一目了然,捡了几次大漏之后,在圈子里已经有了“运气好得邪门”的名声。
但这些东西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楚玄盘膝坐在房间里,月光从纱窗的破洞里漏进来,在他膝盖上投下斑驳的银色光斑。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牌,比鸽子蛋略大一些,质地温润,颜色是极淡的青色,像是被水洗过无数遍的天空。
这是他两个月前在古玩市场角落里捡到的。摊主以为是普通的和田玉籽料,标价三千块。楚玄握在手里的第一秒就知道,这不是凡品。这块玉石内部蕴含着一丝极淡的灵气,是他在蓝星见过的唯一一块天然灵玉。
他花了两个小时用真元温养它,又花了1个小时在玉石的表面刻下了三道微不可察的符篆。第一道是护身,能在佩戴者遭遇致命危险时自动激发,凝聚天地灵气形成一层无形的护罩。第二道是示警,一旦激发,无论相隔多远他都能感应到。第三道是避尘,能避开一些低级的邪祟——在灵气复苏初期,这个功能也许用得上,也许用不上,但有备无患。之后顺手将其炼制成玉牌。
他将玉牌握在掌心,缓缓渡入一道真元。玉面亮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柔光,像是一颗正在呼吸的星辰。那光只持续了不到三息便悄然敛去,玉石重新变回温润无害的模样,只是比之前更通透了一些。
楚玄将玉石攥在手里,脑海中浮现出楚小雨的脸。
那张还没完全褪去婴儿肥的脸上,笑容总是很大声,像是要把所有的快乐都一次性花光。她是他三千年来唯一一个敢在他面前翻白眼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会半夜抱着枕头挤到他床上说“哥我做噩梦了”然后踹他一整晚的人。
在玄元大陆的三千年里,他无比怀念这个家。此刻他只想守护好它。
楚玄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小区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远处工地上还有一盏孤零零的碘钨灯亮着,把塔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根竖在夜空中的手指。
他的目光越过城市的天际线,看向西边的方向。
青城山。
那里的灵气波动比三个月前又强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