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义庄初遇
清晨的任府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任发换上了一身深色绸缎长衫,神情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看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的任逍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个儿子,自从摔下马后,似乎沉稳了许多,但那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光芒,却让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有些看不透。
“阿威,今日带你去义庄见见九叔。”任发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威严,却又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九叔是咱们任家镇的高人,你姐姐近来似乎也对道法有些兴趣,你既为任家男丁,日后少不得要与九叔打交道,需得恭敬些。”
任逍遥脸上立刻堆起属于“任威”的、略带浮夸的恭敬笑容:“爹,您放心,孩儿晓得轻重。早就听闻九叔道法高深,能驱邪避凶,今日正好去开开眼界。”他心中却是冷笑,开眼界是假,摸清这位未来重要盟友的底细才是真。
父子二人坐上马车,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任逍遥透过车窗,看着街道两旁的景物向后掠去,目光偶尔在那些看似寻常的角落停留——某处屋檐下悬挂的褪色符纸,墙角不易察觉的八卦痕迹…这个小镇,远比他最初看到的要“热闹”。
义庄位于任家镇边缘,靠近后山,环境清幽,甚至带着几分阴森。几间灰瓦房舍围成一个小院,院门上方挂着“义庄”二字的牌匾,字迹斑驳。尚未进门,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烛和草药混合的气息。
马车停下,任发率先下车,早有听到动静的文才跑了出来,见到任发,连忙躬身行礼:“任老爷,您来了!师父在里头呢。”
任发点了点头,带着任逍遥走进义庄小院。院子打扫得还算干净,但角落里堆放的寿材、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防腐药剂味道,无不提醒着此地的特殊。
九叔闻声从正堂走出。他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有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道袍,身形挺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的视线首先落在任发身上,微微颔首,随即便落在了任逍遥身上,那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内里。
任逍遥心中微凛,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依照礼数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做得十足:“晚辈任威,见过九叔。”他刻意收敛了平日里那副纨绔气息,显得彬彬有礼,但又不过分热络,保持着富家公子应有的距离感。
“任少爷不必多礼。”九叔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听闻任少爷前日不慎坠马,看来已无大碍?”
“劳九叔挂心,些许小伤,已不碍事。”任逍遥微笑回应,目光却快速扫过义庄内部的陈设。正堂供奉着三清神像,香火缭绕。两侧墙壁上挂着一些符箓和法器,虽然看似普通,但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韵。他的视线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布满灰尘的罗盘上停留了一瞬,那罗盘给他的感觉颇为奇异。
“九叔,今日冒昧来访,一是带犬子来拜见,二来…”任发顿了顿,脸上忧色更浓,“是关于先父迁坟之事。当年那位风水先生曾说,二十年后需起棺迁葬,如今时限将至,我这心里总是有些不安,特来请九叔拿个主意。”
九叔闻言,眉头微皱:“迁坟之事,关乎阴宅风水,牵连后代气运,不可不慎。须得择取吉日吉时,勘察好新的风水宝地方可进行。任老爷既然提起,贫道自当尽力。”
任发连忙道谢:“有九叔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的谈话,任逍遥看似在旁安静聆听,实则心神高度集中,分析着每一句话透露出的信息。迁坟…风水先生…二十年之约…这与他之前的猜测完全吻合。
这时,九叔似乎无意间将话题引到了任逍遥身上:“任少爷气色看起来尚可,但眉宇间似有一丝晦暗未散,可是近日除了坠马,还遇到过什么不寻常之事?”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任逍遥脸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任逍遥心中一动,来了。这九叔果然敏锐,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看出了什么?他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些许茫然和惊讶:“不寻常之事?九叔指的是…除了摔那一跤,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觉得身子比往常容易乏些,偶尔夜间多梦罢了。”他将原主可能有的、以及坠马后正常会出现的症状模糊地混在一起说出,真真假假,最难分辨。
九叔点了点头,未置可否,转而道:“或许是坠马受了惊吓,神魂未稳。年轻人阳气旺,静养几日当可无虞。”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任少爷对道家玄学,可有所涉猎?”
任逍遥立刻摆手,脸上露出属于“任威”的、带着几分轻浮的笑容:“九叔说笑了,我平日里就爱听个曲儿,看看戏,偶尔和朋友聚聚,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向来是敬而远之,觉得那是虚无缥缈之事。”他刻意贬低道法,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纯粹的纨绔子弟,以降低九叔的戒心。
然而,他话音刚落,眼角余光瞥见旁边桌案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线装的《周易参同契》,书页泛黄,显然时常翻阅。他心中念头飞转,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
他装作好奇地走近桌案,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书页,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口中却用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念道:“‘坎离交媾,龙虎盘旋’…九叔,这书上讲的莫非是男女双修之道?我在一些闲书上倒是见过类似的说法…”他故意曲解经义,言语轻佻,将一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站在九叔身后的文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九叔瞪了一眼,赶紧憋住。
九叔的脸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但任逍遥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失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显然,自己这番表演,成功误导了他。
“任少爷误会了,此乃丹道术语,喻指体内阴阳二气调和,并非世俗污秽之想。”九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淡了几分。
任发脸上有些挂不住,呵斥道:“阿威!休得在九叔面前胡言乱语!”
任逍遥立刻做出悻悻然的样子,缩了缩脖子,退后一步,嘴上还低声嘟囔了一句:“不说就不说嘛,本来就是些看不懂的天书…”
这番交锋看似平淡,实则凶险。任逍遥成功地利用“任威”的固有印象,为自己披上了一层完美的伪装。他示敌以弱,将自己隐藏在“无知纨绔”的表象之下,既避免了过早暴露引起九叔的深度探究,也为后续可能的“转变”留下了合理的铺垫——一个幡然醒悟的浪子,总比一个一开始就深藏不露的穿越者更容易让人接受。
又闲聊了几句,主要是任发和九叔敲定初步勘察祖坟风水的日期,任逍遥则扮演着一个百无聊赖、对正事毫不关心的少爷角色,偶尔东张西望,但对那些法器符箓都表现出明显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临走时,九叔将他们送到院门口。任逍遥故意落后一步,在跨过门槛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无意间”扶了一下门框。
就在他手掌接触门框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门框内侧贴着一张符纸,一股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息顺着指尖一闪而逝。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九叔的目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任逍遥心中冷笑,果然有布置。这义庄看似普通,实则处处设有防护和探测的符法。刚才他那一下,既是进一步表演自己的“莽撞”,也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
“九叔留步,迁坟之事,就多多仰仗您了。”任发再次拱手。
“分内之事。”九叔回礼,目光在任逍遥背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马车缓缓驶离义庄。车厢内,任发叹了口气,对任逍遥道:“你今日有些失礼了,九叔是得道高人,不可轻慢。”
任逍遥混不吝地靠在车厢上,懒洋洋道:“爹,我知道啦。不过那些神神道道的东西,听着就头晕,以后这些事,您和姐姐操心就行了。”他闭上眼,仿佛对刚才的一切毫不在意。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睑下,眼神却锐利如刀。九叔…道法精深,心思缜密,戒心颇重。这是一个谨慎而强大的潜在盟友,但也绝非易与之辈。今天的初次接触,他勉强算是过关,但真正的博弈,恐怕才刚刚开始。下一步,是该去祖坟实地看看了,必须在九叔正式勘察之前,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