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进山神庙,照在苏清寒的脸上。
她睁开眼。
对面角落里空无一人。
尘渊不见了。
苏清寒眉头微蹙,起身走出庙门。晨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远处山间雾气缭绕,天地间一片安静。
她闭上眼,神识扩散而出。
很快,她在后山的方向捕捉到了那个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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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老乞丐的坟前。
尘渊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坟还是那座小小的土坟,没有墓碑,没有祭品,只有一堆黄土和几块压着黄纸的石头。两年过去,坟头已经长出了青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师父。”
尘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我要走了。”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个正道圣女要来杀我,但她暂时杀不了,所以她就跟着我。”
“我也不知道她要跟到什么时候。”
“但她杀不了我,我也打不过她,就……先这么着吧。”
尘渊抬起头,看着那座小小的土坟,眼眶微微泛红。
“师父,你说让我活下去。”
“我会的。”
“不管多难,我都会活下去。”
他站起身,转身要走,却看见苏清寒正站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松树下,白衣胜雪,神情清冷地看着他。
“偷听别人说话,是正道圣女的作风?”尘渊淡淡道。
“我没有偷听,”苏清寒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刚好听见。”
“那你听见了什么?”
“听见你说——你要走了。”
“对。”
“去哪?”
尘渊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不是要杀我吗?跟上不就知道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
苏清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他走得很快,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明明只是一个连炼气期都没有突破的废物,明明身体里藏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恐怖力量,明明被天下人唾弃追杀……
可他走路的姿势,却像是一个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苏清寒收回目光,抬脚跟了上去。
两日后。
青州郡,永宁城。
这是青州郡最大的城池,人口数十万,商贾云集,车水马龙。
城门口,两个守城的士兵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忽然看见远处走来两个人。
一个白衣女子,容颜绝世,气质清冷出尘,仿佛九天仙子下凡。
一个黑衣少年,面容清秀,眉心一道破碎符文,浑身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士兵们看呆了。
“这……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长得跟仙女似的?”
“旁边那个小子是谁?看起来不像好人啊。”
苏清寒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进了城门。
尘渊跟在后面,走过城门洞的时候,忽然顿了顿。
他抬头看了看城门上方那块写着“永宁”二字的匾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怎么了?”苏清寒问。
“没什么。”尘渊收回目光,“只是觉得……这名字起得不好。”
“怎么说?”
“永宁,永宁,”尘渊低声重复了两遍,“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永久的安宁?”
苏清寒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走进城内。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一派繁华景象。
然而,当他们走过街市的时候,周围的人渐渐开始骚动起来。
“快看那个人……他眉心有符文!”
“那是……那是灾星的标志!我听说十五年前落星村天裂,降下了一个灾星,眉心就有一道破碎的符文!”
“什么?!灾星来我们永宁城了?!”
“快跑!快跑啊!”
街上的百姓像见了鬼一样,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摊贩们连摊位都不要了,抱着孩子就跑。
客栈的掌柜“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就连街边的野狗,都夹着尾巴呜咽着逃开了。
原本热闹的街市,瞬间变得冷冷清清。
只有风卷着几张落叶,从空旷的街道上吹过。
尘渊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太多次了。
早已麻木。
苏清寒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眉头微微皱起。
“你习惯了吗?”她忽然问。
“习惯什么?”
“习惯被人这样对待。”
尘渊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不习惯又能怎样?”
“杀了他们?”
“他们只是在害怕。”
“害怕我。”
“他们没错。”
“因为……”尘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确实是不祥之人。”
苏清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走吧,”尘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找个能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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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城,城南。
一座破旧的城隍庙。
这是尘渊找到的“能住的地方”。
城隍庙已经废弃多年,比之前那座山神庙还要破败,连房顶都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歪斜斜的柱子支撑着残垣断壁。
“这就是你说的‘能住的地方’?”苏清寒看着眼前的废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
“比露宿街头强。”尘渊已经走了进去,开始收拾地上的枯叶和碎石。
苏清寒站在庙门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她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拂了拂袖子,盘膝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丈的距离。
沉默。
还是沉默。
自从两天前从山神庙出发,两人一路同行,却几乎没有说过几句话。
苏清寒不主动开口,尘渊也不主动搭话。
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虽然走在同一条路上,却始终没有交集。
但这种沉默,在今晚被打破了。
因为有人在城隍庙外,点了一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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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从四面八方亮起。
尘渊睁开眼,看见庙外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手里举着火把,火光映照着他们惊恐又兴奋的面孔。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身后跟着十几个家丁,手里拿着刀枪棍棒。
“里面的灾星听着!”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道,“本官乃永宁城县令钱万贯!你这种妖孽,也敢来我永宁城撒野?!识相的,自己出来受死!免得连累这城隍庙里的神仙!”
尘渊站起身,走到庙门口。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眉心那道破碎符文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显得格外诡异。
“神仙?”尘渊抬头看了看庙里那尊已经面目全非的城隍像,“这庙里的神仙,早就跑了。”
“大胆!”钱万贯脸色一变,“妖孽就是妖孽,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来人啊,给我上!烧死他!”
家丁们举着火把就要往前冲。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庙内传出。
“住手。”
苏清寒走了出来。
白衣如雪,长发如墨,在火光的映照下,美得不像真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钱万贯更是瞪大了眼睛,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这……这位姑娘,你怎么会在庙里?那灾星有没有伤害你?别怕,本官来救你——”
“我是青云仙门弟子。”苏清寒亮出一块玉牌,“这个人,由我看管。你们退下。”
青云仙门!
正道三宗!
现场一片哗然。
钱万贯脸色剧变,差点没瘫在地上:“仙……仙门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仙门大人,该死!该死!”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苏清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尘渊身上。
“我说过,我会看着你,等你露出破绽。”
“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们,退下。”
钱万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带着家丁们跑了。
火把被扔了一地,在地上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围观的人群也一哄而散。
城隍庙前,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两个人。
尘渊看着苏清寒,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我没有帮你,”苏清寒冷声道,“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打扰我的清净。”
“是吗?”
“是。”
尘渊没有再问。
他转身走回庙里,在原来的位置坐下,闭上了眼睛。
苏清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站出来。
是因为青云仙门的尊严不容凡人践踏?
还是因为……
她不想看见那些人伤害他?
不。
苏清寒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她只是想要亲手杀了他。
仅此而已。
她走回庙内,在另一个角落坐下。
两人之间,依旧是三四丈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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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火把燃尽,周围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天上的月亮,洒下淡淡的银光,照进这座破败的城隍庙。
尘渊没有睡着。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看着那一片小小的、被月亮照亮的夜空。
“苏清寒。”
他忽然开口。
苏清寒睁开眼:“什么事?”
“你是顺命者,对不对?”
“是。”
“天道眷顾你,让你修行顺遂,让你一路坦途,让你成为正道圣女。”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尘渊微微侧过头,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半张清秀却苍白的脸映得如同玉石,“你有没有想过,天道可能也会犯错?”
苏清寒眉头微蹙:“天道不会犯错。”
“你就这么肯定?”
“天道至高无上,掌万物法理,判世间善恶,怎么可能会犯错?”
“那如果,”尘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天道骗了你呢?”
苏清寒沉默了。
良久,她开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尘渊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头顶那片夜空,“只是随便问问。”
庙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疏离,是冷漠。
而这一次,是波澜初起。
苏清寒看着那个少年的侧脸,忽然觉得——
这个人,好像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他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灾星。
他只是一个……
很孤独的少年。
这个念头一升起,苏清寒就猛地按了下去。
不行。
不能这样想。
他是灾星。
她是顺命者。
天道注定要他死,要她杀。
这是宿命,不容置疑。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修炼状态。
然而,尘渊那句话,却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生了根。
——天道如果骗了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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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尘渊醒来的时候,发现苏清寒已经不在庙里了。
他起身走出去,看见苏清寒正站在城隍庙外的一片空地上,手中长剑出鞘,正在练剑。
白衣飘飘,剑光如雪。
每一招每一式都美得如同画中仙,却又凌厉得让人不敢直视。
尘渊靠在庙门上,静静地看着。
苏清寒感应到他的目光,收了剑,转过身来。
“看够了吗?”
“没有,”尘渊很诚实,“你长得好看,剑也好看,怎么看都看不够。”
苏清寒微微一愣。
她在青云仙门修行多年,见过无数对她阿谀奉承、极尽赞美的人,但从没有任何人,用这种直白到近乎冒犯的语气,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偏偏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却听不出丝毫轻浮之意。
更像是……
在陈述一个事实。
“油嘴滑舌。”苏清寒别过脸去,声音依旧清冷,耳根却微微泛红。
尘渊没有注意到。
他的目光落在了城隍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树上,停着一只黑色的乌鸦。
那只乌鸦歪着头,用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尘渊眉头微皱。
他见过这只乌鸦。
昨天在街上,这只乌鸦就出现过。
今天,它又出现了。
“那只乌鸦……”尘渊开口。
苏清寒也注意到了。
她盯着那只乌鸦看了片刻,脸色忽然一变。
“这不是普通的乌鸦。”
“那是什么?”
“有人在用它监视我们。”
话音未落,那只乌鸦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振翅飞起,朝着远处飞去。
苏清寒反应极快,袖中飞出一道剑光,直追那只乌鸦。
但那只乌鸦的速度快得惊人,一个闪身就消失在了天际。
剑光落空。
苏清寒收回长剑,脸色凝重。
“有人在跟踪我们。”
“谁?”
“不知道,但能驱使灵鸦的人,修为不低。”
尘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是你的仇家?还是我的仇家?”
苏清寒冷声道:“有区别吗?你我都是被盯上的人。”
尘渊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丝自嘲:“也是,我这种人,走到哪都是灾星。连累你了。”
苏清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回庙内,开始收拾东西。
“我们要离开这里。”
“去哪?”
“离开青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
“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尘渊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吗?”
苏清寒的动作顿了顿。
“有。”
“哪里?”
“中州。”
“中州?”
“九州中心,万派汇聚,人最多,也最乱。”苏清寒转过身来,看着他,“越乱的地方,越容易藏身。”
尘渊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清寒刚要开口,尘渊就打断了她。
“别说‘不想让人打扰你的清净’。这个借口,你自己都不信。”
苏清寒沉默。
良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我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就这样死在那些人手里。”
“如果要死,也应该死在我手里。”
尘渊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
“好。”
“我等着你来杀我。”
“在那之前……”
“我们暂时是盟友。”
他伸出手。
苏清寒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
指尖触碰的瞬间,两人都有些微妙的感应。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像是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咬合得更加紧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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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后。
永宁城外,十里长亭。
尘渊和苏清寒并肩走在官道上,朝着中州的方向前进。
身后,永宁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前方,是未知的旅途。
“苏清寒。”
“嗯?”
“你为什么要加入青云仙门?”
“因为我天生道体,适合修行。”
“那你修行的目的是什么?”
苏清寒想了想:“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那什么是天?什么是道?什么是妖?什么是魔?”尘渊一连问了四个问题。
苏清寒皱了皱眉:“你问题真多。”
“因为我不懂,”尘渊认真地说,“我真的不懂。”
“人界八宗十二派,都说自己是正道,都说自己在替天行道。可他们做的事,真的是天道想要的吗?”
“他们说我是灾星,说我灭世,可我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他们说下五域是邪魔,可下五域的人,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坏吗?”
“苏清寒,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苏清寒脚步微顿。
她看着尘渊,看着这个只有十五岁的少年,看着他眼睛里的认真和迷茫,忽然有一种荒谬的感觉。
这句话,应该是她说才对。
她是正道圣女,她是顺命者,她是天道的代言人。
他只是一个灾星,一个废物,一个被天下人唾弃的妖孽。
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了她心底最深处。
“你……”
她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从远处逼近。
不止一股。
是很多股。
苏清寒脸色骤变,一把拉住尘渊,将他护在身后。
“小心!”
话音刚落,数十道身影从四面八方落下,将两人团团围住。
那些人穿着各色衣袍,手持法器,修为最低的也在皇境以上,领头的那几个,竟然达到了圣境!
正道三宗的标志,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凌霄道宗。
青云仙门。
太虚圣院。
为首的是一个白须老者,身穿金色道袍,手持拂尘,浑身散发着恐怖的威压。
他的目光越过苏清寒,落在尘渊身上,眼中闪过一道冷光。
“圣女苏清寒。”
“宗门有令,命你即刻斩杀灾星尘渊,不得有误!”
“若抗命不遵——”
老者的声音冰冷如霜。
“以叛宗论处!”
苏清寒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阳光洒在官道上,照着她苍白的面容。
身后,尘渊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风很大。
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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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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