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星降世
大梁王朝,青州郡,落星村。
天穹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裂开。
一道猩红色的裂缝横亘夜空,仿佛苍天被人用利刃划开了皮肤,露出下面狰狞的血肉。无尽的血色光芒从那道裂缝中倾泻而下,将整片天地染成了诡异的绯红色。
大地在震颤。
群山在哀鸣。
无数飞禽走兽疯了一般四散奔逃。
落星村的村民们被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屋外,抬头看见那道横贯天际的裂缝,顿时吓得瘫软在地。
“天……天裂了!”
“这是天罚!是天罚啊!”
“快跑!快跑啊!”
哭喊声、惊叫声、牲畜的嘶鸣声交织成一片。
老村长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颤抖着声音念诵着不知名的祈祷词,祈求上苍饶恕。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那道血色裂缝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
那是一道光。
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芒,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流星,划过天际,朝着落星村后山的乱葬岗坠落而去。
没有巨响,没有震动。
只是无声无息地,没入了那片埋葬着无数无名尸骨的荒凉之地。
天亮之后,村民们在乱葬岗发现了一个婴儿。
他浑身是血,却不哭不闹,安静地躺在腐烂的枯叶和白骨之间,一双漆黑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瞳孔深处,隐约有金色光芒流转。
最诡异的是,他的眉心有一道淡淡的印记——一枚破碎的、残缺不全的古老符文,像是被人用利刃硬生生劈碎了一半。
老村长吓得连退三步:“这……这是乱葬岗,怎么会有婴儿?”
没人敢靠近。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那个婴儿身边的枯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出血肉。
死去多年的白骨,因他而复苏。
“妖孽!”
“这是妖孽啊!”
村民们惊恐万分,有人捡起石头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婴儿身上,他依旧不哭,只是那双漆黑的眸子缓缓转动,看向了砸他的人。
被那双眼睛盯着的瞬间,那人浑身僵硬,冷汗直流,仿佛被什么远古凶兽注视着一般。
但婴儿很快收回了目光,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正常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
“杀了他!”
“不能留!这种东西不能留!”
群情激愤。
然而最终,谁也没敢下手。
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恐惧。
最后,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乞丐把他抱走了。
老乞丐浑身脏污,疯疯癫癫,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抱着婴儿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落星村。
没有人阻止。
甚至没有人敢多看。
那个天裂的夜晚,那道横贯苍穹的血色裂缝,成了落星村村民一辈子的噩梦。
而那个婴儿,被当地人称为——
灾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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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後
大梁王朝,青州郡。
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宇早已荒废多年,屋顶塌了一半,泥塑的神像面目全非,歪倒在墙角,被蛛网和灰尘覆盖。
庙前的空地上,一个少年盘膝而坐。
他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破旧黑衣,长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束着,面容清秀却过于苍白,薄唇微抿,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眸子,仿佛两口幽深的古井,看不见一丝波澜。
眉心那道破碎的符文印记,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
少年名叫尘渊。
就是十五年前那个从天上坠落、被老乞丐抱走的婴儿。
老乞丐两年前死了。
临死前,那个疯癫了一辈子的老人,难得清醒了一回,拉着尘渊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但你已经到了这个世界。”
“活下去。”
“不管他们怎么说你,骂你,怕你……活下去。”
说完这句话,老人就断了气。
尘渊亲手埋了他。
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一座小小的土坟,面朝东方。
从那以后,这座破败的山神庙,就成了尘渊唯一的家。
此刻,他正在修炼。
或者说,他正在尝试修炼。
天地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转,但每当灵气运行到丹田位置时,就会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停滞不前。
尘渊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还是不行。”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十五年了。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在尝试修炼。
他试过人界所有已知的功法——正道功法、魔道功法、妖修之法、鬼修之术……甚至连最低等的粗浅炼气法门都试过了。
但没有一种功法能在他体内顺畅运行。
不是功法的问题。
是他自己的问题。
他天生双魂残缺,先天命魂不全,神魂像是被人用利刃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这样的残魂,根本无法承载完整的功法。
就像一个有裂缝的容器,无论倒入多少水,最终都会漏光。
尘渊站起身,望向远处。
夕阳将天边染成了血红色,像是十五年前那道裂缝的颜色。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的印记。
关于自己的来历,老乞丐没有说过太多,但尘渊从小就知道——他不一样。
落星村的村民说得对,他就是灾星。
不是因为他想当灾星,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这么说。
从他有记忆起,他所到之处,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他路过的村庄,会遭遇瘟疫。
他歇脚的客栈,会莫名失火。
他停留的地方,总有人意外死去。
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所有人都躲着他,骂他,用石头砸他,恨不得他立刻死去。
只有老乞丐不嫌弃他。
而现在,连老乞丐也死了。
“呵。”
尘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转身走回破庙,打算继续今天的修炼——虽然明知不会成功,但师父(老乞丐)说过,要活下去,就要变强。
他走进庙门的那一刻,忽然顿住了。
庙里有人。
一个白衣女子,正背对着他,仰头看着那尊歪倒的神像。
她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裙,纤尘不染,如墨的长发垂至腰际,仅用一根白玉簪轻轻挽起。仅仅是背影,就美得不像凡间之人。
暮光从破败的屋顶洒落,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整个人仿佛画卷中走出的仙子。
尘渊瞳孔微缩。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息。
以他的感知力,不可能有人靠近到这么近的距离而毫无察觉。
除非——这个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尘渊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
眉如远山,眸若星辰,肌肤胜雪,红唇不点而朱。清冷如月,圣洁如莲,偏偏眉宇间又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悲悯之色。
像是九天之上的神女,俯瞰着这个污浊的凡尘。
她的眼神落在尘渊身上,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尘渊从那平静的目光深处,看到了一丝——
杀意。
“你就是尘渊?”女子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磬。
“你是谁?”
“青云仙门,苏清寒。”
尘渊心头一震。
青云仙门。
正道三宗之一,人界最强大的修真势力之一。
苏清寒这个名字,他在江湖上听说过——青云仙门首席圣女,千年不遇的先天道体,被誉为正道未来的扛鼎之人。
更重要的是——
她是天道顺命者。
被天道眷顾的宠儿,一生顺天而行,无往不利。
而她来找自己……
“宗门有令,”苏清寒的声音依旧平静,“灭世灾星降世,为祸苍生,青云仙门替天行道——斩妖除魔。”
话音落下,她袖中飞出一道剑光。
那是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剑身上刻着古老的符文,散发着凛冽的寒芒。
剑尖直指尘渊咽喉。
尘渊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苏清寒的修为远超他想象,那柄剑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整个人都被锁定,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就是圣境的力量吗?
尘渊心中苦笑。
他连凡境的炼气期都没有突破,如何对抗一位圣境强者?
苏清寒持剑而立,白衣胜雪,神情清冷。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尘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浅,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我说我不是灾星,你信吗?”
苏清寒没有回答。
“我说我没有害过任何人,你信吗?”
依旧没有回答。
“我说你们正道口中的替天行道,不过是欺软怕硬,你信吗?”
苏清寒的目光微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信。”
“那我无话可说。”
尘渊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习惯了。
从小到大,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解释。
灾星就是灾星,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辩解,只需要去死。
人界容不下他。
那便死吧。
剑光落下。
然而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尘渊眉心的破碎符文忽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一股恐怖到极致的气息从他体内喷薄而出。
苏清寒瞳孔骤缩,持剑的手猛地顿住。
那股气息……
不是凡境,不是人境,不是域境,甚至不是天境!
那是……混沌境的气息!
怎么可能?!
一个连炼气期都没有突破的少年,体内怎么可能藏着混沌境的力量?!
金光消散。
尘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也微微愣了一下。
苏清寒依旧持剑指着他的咽喉,但那柄剑始终没有刺下去。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
良久,苏清寒收回了剑。
“为什么不杀我?”尘渊问。
“杀不了。”
苏清寒的回答很干脆,但她的眼神却不似方才那般平静,而是带着明显的震惊和困惑。
她能清晰感觉到,刚才那股力量,远超她所能对抗的极限。
如果那股力量爆发出来,别说她,恐怕整个青州郡都会灰飞烟灭。
但奇怪的是,那股力量只是昙花一现,很快就消失了。
仿佛……只是在保护这个少年不被杀死。
苏清寒深深地看了尘渊一眼。
“你果然是灾星。”
“……”
“但我现在杀不了你。”
“所以?”
“所以我不会走。”苏清寒收剑入鞘,转身在破庙的角落盘膝坐下,“我会看着你,等你露出破绽,然后——斩妖除魔。”
尘渊沉默了片刻。
“你要住在这里?”
“有问题?”
“……这是我家。”
“正道斩妖,不分场合。”
尘渊看着她清冷的面容,忽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
一个青云仙门的圣女,一个被世人唾弃的灾星。
他们要在这座破庙里,开始一段不知何时结束的……
共处。
窗外,暮色渐浓。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哀鸣,给这片荒凉的土地,增添了几分凄清。
尘渊转身走向庙内另一个角落,背对着苏清寒盘膝坐下。
“随便你。”
“反正……”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从来没有人,愿意离我这么近过。”
苏清寒听见了。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清冷如霜的模样。
夜风吹过破败的山神庙,带起两人的衣袂。
这一夜,谁也没有再说话。
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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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