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流民危机,以工代赈收人心
晨雾散尽,凉州城西的窑场彻底安静下来。萧景珩站在巷口,手中木板已收起,袖中银票也尽数归入暗格。他没回王府,而是转身朝北面走去。脚步不快,却一步不歇。
城外三里处,是一片荒坡。枯草伏地,乱石裸露,几排低矮的窝棚歪斜搭在坡下,像被风压垮的鸟巢。烟柱断了几天,不是因为火灭,而是再没什么可烧。树皮剥光了,柴堆见底,连狗食都被抢过两回。几个孩子蹲在土坑边扒泥,指甲缝里全是黑土。一个老妇蜷在窝棚口,眼窝深陷,不动也不语。
萧景珩站定,看了片刻。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这是昨日清点流民时王伯递来的初报:共八百六十三人,男女老少混居,青壮不足三百,病弱逾半。无户籍者占七成,其余皆为邻州逃户。靠乞讨、拾荒、零工苟活,如今连这些路子也断了。
他折好纸,塞回怀里。
“去把王伯找来。”他对随行杂役说,“就在这等。”
半个时辰后,一辆破旧板车吱呀驶近。王伯跳下车,头戴旧毡帽,脚上布鞋磨穿了底。他年近五十,背微驼,脸上沟壑纵横,是常年跑街串巷熬出来的模样。见到萧景珩,未行大礼,只拱了拱手。
“王爷,人都在。”他说,“挑了三个领头的,您要不要见?”
萧景珩点头。
三人很快带到。两男一女,衣衫褴褛,但站得直。男的一个满脸胡茬,肩宽背厚;另一个瘦些,眼神警觉;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发髻用草绳绑着,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
“你们推举的?”萧景珩问。
“是。”王伯答,“按人数分组,每百人选一代表,他们仨得票最多。”
萧景珩打量他们片刻,开口:“我知道你们饿。也知道你们怕。怕官府抓丁,怕给钱不给粮,怕干完活就被赶走。这些我都懂。”
三人互看一眼,没说话。
“我不白用人。”他说,“凉州北城墙年久失修,塌了三段,我打算重修。凡愿出力者,每日记工,按工发粮。一人一天一斤粗粮,另加豆汤一碗。多劳多得,不做不给。轻伤有药,重伤免工。老人小孩能帮什么就做什么,换饭吃。你们信不信?”
那胡须男人先开口:“真按工发?不是画个名就没了?”
“你名字记上,工牌给你,每日粮由你亲自领。”萧景珩说,“王伯监工,账目三日一贴,全城可查。”
瘦男人皱眉:“要是有人冒名顶替呢?”
“一人一卡,凭脸领粮。”萧景珩说,“发现冒名,取消资格,永不录用。若有人组织作弊,整队除名。”
女人终于说话:“孕妇呢?我肚里有四个多月了。”
“每天多加一碗米汤。”他说,“若生下来,孩子满周岁前,母亲每日加半斤粮。”
三人又对视一眼。这次,眼里多了点东西。
“我们回去传话。”胡须男人说,“今晚就能拉人报名。”
“明早开工。”萧景珩说,“我在北墙废墟等。”
王伯送三人走远,才低声问:“王爷,这法子能撑多久?五百两银子买粮,眼下够支一月,可人越聚越多,怕不够。”
“不靠银子。”萧景珩说,“靠粮食周转。先调王府存粮垫上,等鱼幼薇那边雪花盐货款到账,再补回来。这一批粮,算作预支工钱。”
王伯一愣:“您信她能按时付?”
“她比谁都清楚这生意值多少。”萧景珩说,“五百两只是开始,后面还有。”
王伯不再问,低头记下几条。
次日天刚亮,北城墙外已聚了两百多人。男女老少站成几列,神色惶惑,却又不敢走。王伯带着三名流民代表,在一张长桌后登记造册。每人报姓名、年龄、体力状况,领一块木牌。木牌刻号,对应工档。
萧景珩来了。
他没穿锦袍,换了一身灰布短衣,腰间束带。走到队伍前,抬手示意安静。
“今日第一日。”他说,“规矩再讲一遍:凭牌领工,按工领粮。偷懒耍滑、虚报名额、打架闹事者,当场除名。轻伤包扎照常供饭,重伤停工养息,粮照发。老人挑水运土,孩子帮厨扫地,孕妇轻活安置。若有欺压克扣,直接来我面前告。”
说完,他从桌上拿起一把铁锹,递给胡须男人。
“开工。”
人群迟疑片刻,有人接过工具,走向塌陷的墙基。有人搬石,有人和泥,有人挖土装筐。起初动作僵硬,渐渐有了节奏。
萧景珩在工地巡视。看到一个老头扛着空筐来回走,便拦下问:“怎么不装土?”
老头喘着气:“腿不利索,怕慢了被赶。”
“那就改挑水。”他说,“那边灶台要烧汤,正缺人。”
又见两个壮汉争一担土筐,嗓门越来越大。他走过去,没说话,只盯着两人看。那两人认出是他,声音低了下去。
“筐一人一个,轮着用。”他说,“再争,今天工分减半。”
两人低头应是。
临近午时,第一顿饭开炊。大锅架起,粗粮煮成粥,豆子炖成汤。每人一碗粥、一碗汤,排队领取。那个孕妇领到后,捧着碗站在一边,眼泪掉了下来。
萧景珩看见,没说什么,只对王伯道:“她那份,记双份。”
下午,又有百余人加入。王伯在账本上划下第三页。流民首领三人轮流值守,协助分派任务。秩序虽乱,但未起冲突。
天将黄昏,萧景珩离开工地,返回王府。
书房灯已点亮。他坐在案前,翻开一本新册子,提笔写下:“以工代赈,首日实录。”接着填入人数、分工、耗粮、伤病等情况。写完一页,合上册子,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夜色沉沉。凉州城看似平静,但他知道,北面边境已有数村断讯。骑兵巡哨减少了,商路也开始绕道。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城墙上的人还在干活,远处火把星星点点,像一条缓慢移动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