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冒黑烟的时候，手抓饭还在跟泡面吵。

　　“你的电炮要是能精准到只打一片叶子，我把这锅红油喝了。”泡面举着长勺，勺尖指着槐树。

　　“数据不会骗人。零点三成压缩率，落点误差不超过半寸。”手抓饭右拳凝起电光。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轰断了树杈。”

　　“那次是意外。这次不一样。”

　　“哪次不一样？每次轰完都是‘意外’。”

　　胖散修端着粥碗往后挪了三个身位，后背靠上新告示石。小鲨鱼蹲在旁边，平底锅搁在膝盖上，看得津津有味。两人越吵越激动，泡面的长勺从槐树方向转回来，手抓饭的拳头上电光越聚越密。

　　没人注意炭炉上的铁锅——锅里红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缩，水汽早已蒸干，油面从沸腾变成冒烟，从冒烟变成燃火苗。面团补丁一个个裂开，黑烟从十几个小孔里同时往外涌。

　　泡面闻到焦味回头的时候，锅底已经烧穿了。

　　“锅！”他扑回去，铁锅底红油烧成一团焦炭，十几个小孔边缘焦黑，最大的那个能塞进两根手指。他把锅端起来，锅底最后一点残油滴在炭炉上，腾起一团火苗，燎了他半边眉毛。

　　河面黑气凝成一行字——“烟雾报警。扣分。”后面跟了个捂鼻子的表情。

　　“眉毛……”泡面摸了摸自己左边眉骨，手指上沾了几根烧焦的眉毛碎屑，“这口锅跟了我三十年。从洞玄书院门口用到河滩旧址，从旧址搬到新河湾。被金针凿了十几个孔我没扔，用面团补了三层。现在连面团都烧穿了。”

　　手抓饭的电光散了。“是你要跟我吵的。”

　　“我没让你烧干我的锅！”

　　“是你自己忘了关火。”

　　“你不跟我吵我会忘？”

　　“你还说我的电炮不如蚊子放屁。”

　　“那是事实——”

　　“行了。”婉婉从新告示石上站起来，狗尾巴草被飘过来的黑烟熏得卷了边。她把草从嘴里摘下来，“锅的问题等会儿再说。你们两个吵归吵，训练不能断。今天第一场——第八线泡面，第九线手抓饭，同时上。黄宇轩不用金光，只靠躲。被击中一次加一炷香。老子数到三。”

　　手抓饭右拳重新凝起电光。泡面把废锅往炭炉旁边一搁，拎起竹竿——锅没了，他手里只剩这根跟了他十五年的竹竿。

　　黄宇轩站在新复合圈上。这些圈是月亮昨晚用黑气重新画的，比旧址的密一倍，间距更短，变向更快。他把金光全收回丹田，经脉里空荡荡的，习惯了金光护体的身体忽然间什么倚仗都没了。

　　“一。”

　　手抓饭的笔悬在反馈表上空。泡面握竹竿的手指收紧了半寸。小鲨鱼把平底锅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

　　“二。”

　　“三。”

　　电炮和竹竿同时到。黄宇轩侧身躲过竹竿，脚底复合圈突然变向——左边往下游滑，右边往上游扯，整个人差点劈叉。手抓饭的第二发电炮紧跟着轰在他刚才踩的圈上，碎石渣子崩了一腿。

　　他没停，从第三个圈跳到第五个圈，落地的瞬间脚踝扭了一下——没有金光铺在脚底，鹅卵石的弧面比想象中更滑。竹竿擦着耳朵扫过去，他后仰躲过，下半身还在圈上，上半身已经快贴到水面了。腹部肌肉绷紧，硬生生把自己拉回来。

　　“腰腹力量比以前强了。”夏落坐在新告示石旁边，端着瓜子碗，“之前用金光稳圈，腰腹其实没怎么发力。现在金光一撤，该还的债全还上了。”

　　手抓饭第三发电炮没打出去——黄宇轩已经跳到他面前，一把握住他拳头，把电光按灭在拳面上。手抓饭愣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被黄宇轩拽着转了半圈，挡在泡面的竹竿前面。竹竿抽在手抓饭后背上，啪的一声脆响。

　　“你拿我当盾牌？！”手抓饭捂着后背跳开。

　　“顺手。”黄宇轩踩上第六个圈。

　　泡面还要追，脚边忽然传来一声猫叫。不是“喵”——是“嗷”，很短，很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熏到了。黑猫从野猫洞里探出头，鼻子抽了两下，整个猫脸皱成一团。泡面那口废锅还在冒残烟，风一吹全往洞口灌。猫打了个喷嚏，从洞里跳出来，踱到泡面脚边，抬头看着他。

　　“你看我干什么。”泡面低头看猫。

　　猫抬起一只爪子，指了指那口还在冒烟的废锅。然后把爪子收回来，在泡面脚面上踩了一脚。不重，但指甲尖刚好扎进布鞋面。

　　“嘶——你这猫怎么还踩人？”泡面往后蹦了一步。

　　猫转身朝告示石走去，尾巴竖得笔直，走到婉婉脚边，把下巴搁在婉婉的绣花鞋上。那双金色瞳孔里黑气缓缓旋转。

　　“它说什么了？”手抓饭捂着后背问。

　　“它说泡面的锅烟太大，辣椒比花椒更离谱——花椒只是呛，辣椒是辣眼睛。”婉婉把卷边的狗尾巴草扔了，从袖子里抽了根新的叼上。

　　小鲨鱼站起来，拎着平底锅朝黄宇轩走去。他观察了好一阵——泡面和手抓饭的攻击速度其实不快，主要是黄宇轩不用金光之后脚底发滑。他觉得自己也能试试。平底锅带着风声砸下来。黄宇轩侧身让过，锅底擦着肩膀拍在鹅卵石上，锅底那半张焦糊面饼震下来碎成渣。

　　“你躲什么？”小鲨鱼把锅翻过来，锅底朝天，面饼碎屑簌簌往下掉，“我锅底有饼。这张饼是我昨晚煎的，伙房没食材了，就剩半袋面。煎了三次才煎成圆形——虽然不太圆，但是能吃的。”

　　“你煎饼在锅底外面煎，怎么现在又说能吃？”

　　“锅底外面煎的快，火候不好控制。这张饼火候刚好，本来想当早饭。”小鲨鱼把碎饼从锅底刮下来，堆在石头上，“算了。碎了就碎了。亦婉姐说训练场不能带吃的上阵，是我忘了。”

　　手抓饭在反馈表备注栏写道：小鲨鱼首战未命中。附带损失：锅底饼一张。备注：饼煎在锅底外面，碎于实战。

　　黑猫踱回野猫洞，把尾巴卷在爪子上重新窝好。洞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猫——比它小一圈，毛色浅一点，眼睛也是金色的。

　　新来的猫正低头吃着泡面那口废锅里漏出来的碎面团，吃相极其斯文。它抬起头，看了黄宇轩一眼，伸出爪子在面前的泥土上划了一道痕。指甲划过泥地，留下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和黄宇轩体内的金光同一种颜色。

　　“又一只猫？”手抓饭扭头，“这只什么时候来的？谁的？”

　　“地下那位。”婉婉扫了一眼，“外层那只养了三十年，里层这只大概也养了三十年。封印两层，一层一只猫。里层那个还没露过面，让猫先上来了。大概是看看情况。”

　　夏落端着瓜子碗，看了一眼那两道爪痕。“两层封印各漏了一点黑气凝成的猫，两只猫都在你身上闻到了本源的味道。外层那只已经在收集你的金光碎屑了，里层这只刚来就开始标记领地。等猫攒够金光，槐树大概就该醒了。”

　　“槐树醒了会怎样？”

　　“槐树醒了，封印就该补了。接上槐树，红绳还给婉婉，铃铛响。种子完全觉醒。”夏落把碗里最后一颗瓜子仁倒进嘴里，“不过槐树醒之前，你还得再死一次。种子完全觉醒需要死劫——经脉停转、心跳中断、本源归零，然后在死地里重新发芽。之前所有训练都是在为这一步做准备。”

　　“什么时候？”

　　“今晚。”

　　收工之后，河滩上只剩告示石旁边那盏纸灯笼还亮着。泡面蹲在炭炉前补锅，手抓饭趴在告示石上誊数据，小鲨鱼靠着槐树根打盹，两只猫并排蹲在洞口舔爪子。黄宇轩坐在告示石上，把今天被竹竿抽肿的手指泡在河水里。月亮还没收工，膝上摊着册子，笔尖悬在纸面上，偶尔抬头看一眼黄宇轩手指的肿胀程度，记一个数字。

　　张先生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那本《修仙界植物图鉴》。他端着一个拳头大的黑陶罐，罐口封着蜡，蜡面上刻了极细的封印纹路。他把罐子放在告示石上，推了推眼镜。

　　“万蚁噬心汤的升级版——噬脉蛊。不是喝进去的，是吸进去的。蛊虫细如粉尘，顺着呼吸钻进经脉，激活之后会啃三天三夜。啃到只剩最后一层经脉壁的时候自己化掉。”他顿了顿，“配方改良过。上一版的汤剂需要口服，这一版直接吸入，起效更快。”

　　“你什么时候改良的？”手抓饭盯着那个罐子。

　　“你们搬迁的时候。”张先生把罐子往黄宇轩面前推了半寸，“上次万蚁噬心汤没把他毒死，反而刺激了金光暴走。这次换了个思路——不是毒，是清。蛊虫只啃淤积的灵力残渣，不碰本源。啃完之后经脉会比之前更干净。”

　　泡面在旁边听着，手里补锅的面团停在半空。“所以你拿他当锅刷？”

　　“这个比喻不错。”张先生笑了一下。

　　黄宇轩看着那个罐子。罐口的封印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和张先生手上的黑气同源。他伸手把罐口的蜡封揭了。

　　一缕极细的黑烟从罐口飘出来，顺着呼吸钻进鼻腔。不是之前那种冰寒，是麻。麻到舌根发木，麻到咽喉收紧，麻到丹田深处那颗还没完全复原的种子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开始疼——不是万蚁噬心那种炸裂的疼，是更细的、更精准的疼，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顺着经脉内壁一寸一寸地刮。他单膝跪地，手指抠进泥土里。

　　泡面的面团从指缝里掉下来，砸在炭炉边上。手抓饭的墨笔停在纸上，墨点洇了一小团。小鲨鱼被疼醒，平底锅从膝盖上滑下去，磕在鹅卵石上发出一声脆响。只有月亮没有停笔——他在册子上飞快地记着蛊虫激活后的第一组数据：经脉收缩速度、本源应激反应、疼痛指数。

　　夏落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黄宇轩的眉心。金光还在，但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往里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口一口吃掉。“三天。蛊虫啃三天，你疼三天。三天之后经脉归零，心跳停止。然后月亮会把你拉回来。”

　　“谁来复活？”婉婉问。

　　“月亮。”夏落站起来，“他算的数据从没错过。这次也不会错。”

　　外层猫从洞口跳下来，踱到黄宇轩脚边，把一团金光碎屑按在他手背上——是之前训练时散落的那些，被它一颗一颗收集起来，团成一个小金球。金球触到指尖的瞬间渗进皮肤，替经脉内壁挡了一下蛊虫的啃噬。黄宇轩感觉手背上的麻意减轻了一瞬，然后外层猫收回爪子，团在他脚边，尾巴搭在他脚踝上，不走了。

　　里层猫蹲在洞口没动。它伸出爪子，在面前的泥地上划下第一道金色爪痕——蛊虫啃掉的第一寸经脉，被它一笔一划记在洞口。那表情仿佛在说：三天之后，这些账都要还。

　　（下一章预告：蛊虫入体第三天，黄宇轩的心跳停了。月亮翻开册子，在最后一栏打了个勾：预计归零时刻，午时三刻。偏差不到半盏茶。外层猫蹲在黄宇轩胸口上，尾巴一下一下扫着他的下巴——不是安慰，是确认他还活着。里层猫面前的泥地上，整整齐齐码了一排金色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