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济南府鹊华烟雨录

第17章

  他将葫芦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竟觉得那凉意透过衣衫,一直沁到心底。

  沿着河岸向西走去,脚下的石板路被夕阳晒了一日,此刻反上来温热的地气,与河面上飘来的凉风交织在一处,倒像是春夏之交的时节。

  城河里的水草渐渐隐入了暮色,只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泼剌”一声,又归于沉寂。嘉霖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一眼那茶馆的方向——茅草檐角已看不清了,唯有那黑虎泉喷出的水声,在渐浓的暮色中愈发清晰,“轰轰”地响着,像是一头不甘沉睡的猛兽,在这城池的角落里低声咆哮。

  转过一道弯,河面窄了些,两岸的柳树却更密了,枝条垂到水面上,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倒像是无数道绿色的帘幕,将他与那泉水渐渐隔开。

  嘉霖摸了摸怀里的葫芦,又想起方才那茶客说的“虎气”,不由微微一笑。

  这济南府的泉水,各有各的性情——趵突泉是龙,翻腾跳跃;金线泉是丝,纤细缠绵;而这黑虎泉,果然是虎,威猛刚烈,连喷涌的姿态都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霸道。

  自己这一生,从御医到游方,见过多少龙章凤姿,到头来,倒觉得这一股“虎气”最是可贵,至少它从不掩饰自己的力道,也不因岁月的消磨而改了本色。

  暮色四合,城墙的轮廓已化作一道浓黑的剪影,只有最高的那座角楼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是有人在那城头点了一盏将熄的灯笼。

  嘉霖紧了紧背上的竹箱,箱中的药瓶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与远处隐约的更鼓声应和着。

  他朝着悦来客栈走去,脚步不紧不慢,青布长衫的下摆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那葫芦里的泉水贴着胸口,凉意已渐渐被体温焐热,可那甘冽的滋味仿佛还留在舌尖,叫他在这渐浓的夜色里,依旧能嗅到一丝泉水的清芬。

  街市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只剩下几家卖吃食的还亮着昏黄的油灯。一个卖馄饨的担子挑在路口,热气腾腾的锅里浮着几点葱花,摊主用长柄勺敲了敲锅沿,高声吆喝:“馄饨——热馄饨——”

  嘉霖摆摆手,径直向前走去。前方巷口转出几盏灯笼,红光摇曳,隐约能听见人语喧哗,想是那悦来客栈就在不远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葫芦,又回头望了一眼城南的方向——那里已沉入一片墨色的寂静,唯有那黑虎泉的咆哮,仿佛还穿透重重柳幕,一声声,追着他的脚步而来。

  嘉霖回到客栈,要了一盘花生米一盘凉拌黄瓜,小二上了一壶泺酒,白酒味道很正。

  那花生米是本地沙土炒的,颗颗饱满,红衣薄脆,撒了一层细细的盐花,入口先是咸香,继而油润,嚼到最后,竟有一股淡淡的甘甜从舌根泛起。

  凉拌黄瓜是现从后院井里拔凉的,切成寸段,用刀背拍裂了,拌上蒜泥、香醋和几滴芝麻油,脆生生的,咬下去“咔嚓”一声,汁水四溅,暑气顿消。

  嘉霖自斟自饮,那泺酒是济南府的特产,用趵突泉的泉水酿的,酒液清冽如冰,入口却烈得像一团火,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再返上来一股绵长的回甘,带着泉水的甘润,竟不像是寻常白酒那般燥烈。

  客栈的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此刻已坐了大半。

  嘉霖拣了靠柱子的一张坐下,背对着门,面朝里墙,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画的是泰山日出,云雾缭绕间露出几角红墙,也不知是哪位落魄文人的手笔。

  他正自斟第二杯,忽听得邻桌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像是故意要压过堂中的嘈杂:“……老弟,你可知那黑虎泉的虎头,其实不是老虎的?”

  嘉霖的酒杯停在唇边。邻桌坐着两个客人,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络腮胡子,敞着怀,露出黑茸茸的胸毛,面前摆着一盘酱牛肉,已被他风卷残云地吃去大半。

  对面是个白净面皮的年轻人,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穿着半新的绸衫,像是城里哪个铺子的掌柜或少东家,正捏着酒杯,一脸茫然:“不是虎头?那为何叫黑虎泉?”

  络腮胡子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油星子溅到桌面上,他却不以为意,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那石头雕的,看似虎头,实则是龙头!龙生九子之一的龙头!”

  嘉霖心中一动,放下酒杯,侧耳细听。那年轻人显然也被勾起了兴致,将椅子往前挪了挪:“兄长这话从何说起?小弟今日午后还从那泉边经过,明明雕的是个斑斓猛虎,虎口喷水,威风凛凛,怎么就成了龙头?”

  络腮胡子嘿嘿一笑,从酱牛肉盘子里拣起一块肥瘦相间的,塞进嘴里嚼了一阵,又灌了一大口酒,这才抹了抹嘴,慢悠悠道:

  “这事说来话长。你道那石雕为何是虎头模样?原是当年凿泉的时候,匠人依着龙头的样式雕的,可雕成之后,百姓们见了,都说这龙头张牙舞爪,凶煞得很,不像祥瑞之物,倒像是镇墓的兽。

  加之那泉水喷涌之势猛烈如虎啸,时日一久,口口相传,便成了'黑虎泉'。其实那兽眼圆睁、须发戟张的模样,正是龙子睚眦的形貌,你细想想,虎须哪有那般卷曲如浪的?”

  年轻人皱起眉头,似乎在回想那石雕的模样,半晌才迟疑道:“兄长这么一说……小弟倒真觉得那兽面上的纹路,不似虎皮斑纹,倒像是龙鳞的甲片……”

  “正是!”络腮胡子一拍大腿,声音又拔高了些,引得旁边几桌客人都转头望来。他却浑不在意,继续说道,“这睚眦,乃是龙与豺狼所生,性好斗嗜杀,平生最喜兵戈之事。

  古人铸剑,剑柄上常雕睚眦之形,便是取它那股子威猛刚烈的劲头。这黑虎泉的水势,喷涌如虎啸龙吟,正合了睚眦的性情,故而当年凿泉之时,特以它的形貌为范,是要借龙子之力,镇住这地下汹涌的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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