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尘埃落定
文浩然跪在泥水里,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贴在脸上,流下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端木宏撑起身体,青光壁已经碎了大半,只剩下巴掌大的几片残光还在掌心明灭。
两名护卫背靠着背,长刀横在身前,刀口上全是豁口。
三个人将文浩然护在中间。
中年文士站在三尾狐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嘴角挂着一丝极淡极冷的笑。
他抬了抬手。
五只三尾狐同时动了,三条狐尾在空中展开,尾尖的暗金色光球旋转到极致,然后轰然砸下。
端木宏的青光壁迎上去,被砸得寸寸碎裂,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城墙上。
中年文士的竹简点向两个护卫,化劲的力量裹着暗金雾气,将他们砸飞出去。
护卫摔在泥水里,挣扎着站起来,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左手的刀还在不停地劈砍着扑上来的妖兽。
他的背上还挂着一头窜天猴,猴爪嵌进肩胛骨里拔不出来,每挥一刀都有血从肩膀往下淌。
另一个护卫躺在碎石堆里,胸口被一条狐尾正面扫中,嘴角的血泡在雨里破了又鼓,鼓了又破,挣扎了好几次还是没站起来。
林慕看了一眼脚下的荒原。
他离城门太远了。
刚才为了吸引中年文士的注意,他一路杀到了兽潮最深处,现在四周全是妖兽。
三个凝丹要是倒下,他必死无疑。
不行,必须自救。
电光火石间,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是由他来替代文浩然催动万民书。
他望了望文浩然掉落在泥水里的那卷万民书,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方向一拳轰出。
碎山河的拳锋砸碎了一头拦路的冰原狼,他踩着狼尸往前冲了几步,左拳逼退一头血蟒,右膝顶碎了一头窜天猴的颅骨。
他离万民书还有十几步,这十几步走得极慢极艰。
妖兽一层接一层地扑上来,他只能一拳接一拳地轰回去,寸劲隔层在皮肤下缓缓流转。
每一头妖兽撞上他的身体都会被反震回去,但妖兽太多了。
震退一头,三头又扑上来。
他咬着牙,往嘴里又塞了一把气血丹,然后继续往前走。
端木宏又中了一爪。
那条能切断场域的狐尾从他身侧掠过,切开了青光壁,也切开了他的左肋。
他闷哼一声,右手虚握一记吸力将偷袭的化劲妖兽扯过来一掌轰碎,左手青光壁又凝了出来。
只是比之前更薄,比之前更暗。
两名护卫中的一个终于站不起来了。
他半跪在碎石堆里,长刀插在面前的地上撑着身体,血从嘴角淌下来,在泥水里洇开一小片暗红。
另一个护卫还在砍,一刀接一刀,嘴里嘶哑地喊着什么,声音被兽吼淹没了。
……
林慕终于冲到了万民书面前。
他将那卷竹简从泥水里捞起来,封面上沾满了泥和血。
竹片边缘的包浆早已褪成枯槁的灰白,墨字全部熄灭,一颗都不剩。
他握着竹简,将浩然气顺着意念往里灌。
没反应。
他催动意念去勾它。
还是没反应。
他把竹简翻过来翻过去,竹简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像一块死木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丝希望压进喉咙。
“生死之际,帮帮忙。”
竹简没有反应。
“快点帮帮忙。”
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碎山河的拳锋还在不停地轰碎扑上来的妖兽,寸劲隔层上的暗金光芒在雨幕中明灭不定。
竹简依旧没有反应。
墨字像死了一样沉寂,封面上沾着的泥和血将竹片染成暗褐色。
林慕急得有些火了。
他把竹简往面前一举,对着它破口大骂。
“什么狗屁万民书。”
“妖兽马上要破城了,你在这装死。”
“你的浩然正气呢。”
“你万民安居乐业的愿景呢”
“你的先贤意志呢。”
“你那书页上写着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河都快干了,日星都快灭了,你躺着等死。”
万民书没有反应。
他骂完了万民书,还觉得不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道被青砖盖住的旧灼痕。
《河源志》中,六大宗门在这里结阵死守,血战七日七夜,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那些人的血渗进土里,骨头埋进土里。
“你们也是。”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跟埋在这片土地下的每一个人说话。
“在河源这片流血的土地上,无数人因为妖兽而死。”
“现在妖兽又要破城了。”
“你们就眼睁睁看着子孙后代被播种吧。”
骂完他还吐了口唾沫。
然后起风了。
一种极干燥极温润的风,像是春天翻过田埂时带起来的泥土的呼吸。
万民书的竹简在他掌心里微微震动了一下。
城墙上那道旧灼痕底下被青砖盖住的纹路深处,极淡极暗的血色开始复苏。
然后护城河对岸那片焦土上,那些被浩然气灼烧过无数次的青砖缝里,那些被妖兽鲜血浸透又被岁月风干的旧战场上。
千万缕极淡极细的血色从土里抽出来,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地底往上拽,顺着青砖缝隙往上爬,顺着冻土裂纹往上爬,顺着护城河水面上的雾气往上爬。
一颗接一颗的血珠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河,源源不断流向林慕手中那卷竹简。
墨字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
它们不再是纯白的光芒,而是一种极深沉极滚烫的暗红。
林慕将它握紧,抬起头,望着护城河对岸那片如汪洋般的妖兽。
他张开口,念道天地有正气。
才念了一句便停住。
浩然气在他拳锋上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纯白光芒,但只亮了一瞬便灭了。
不是浩然气不够纯,也不是万民书的力量不够,是他的道心不够稳。
文浩然十几年的三省吾身,不是他一朝一夕能追上的。
可现在没时间犹豫,眼看端木宏就要被三尾狐咬死。
他将万民书往怀里一塞,从袖袋里摸出瓷瓶,拇指弹开瓶塞,将瓷瓶里最后几颗气血丹全部倒进嘴里。
然后闭上眼,凝聚所有力量。
拳势的金黄劲力。
浩然气的纯白光芒。
烛龙印记的至阳至燥。
九婴印记的阴寒绵长。
四股力量在他经脉里疯狂撕扯,像是要把他的身体从内部撕裂。
然后他念诵浩然气,引动万民书的力量附着在碎山河之上。
那一刻,他觉得天地,风雨,山川,万民,甚至是河源都站在他的身后,形成真正的拳势。
他朝着中年文士的方向,出拳。
这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自己都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只有光。
暗金与纯白与金黄交织的光,裹挟着万民书的暗红光芒,凝聚在碎山河的拳锋上,凝结成一线,然后轰然炸开。
光芒所过之处,妖兽的躯体全部被点燃。
本源印记在光芒中剧烈闪烁、挣扎、熄灭,然后整头妖兽从骨甲到血肉到灵魂都被灼烧殆尽。
五只三尾狐在光芒中回过头来,三条狐尾本能地收拢成盾,暗金纹路在狐尾上亮到极致。
然后盾碎了。
狐尾上的光芒一寸寸消融,鳞片一片片剥落,血肉在光芒中化为灰烬,最后连骨骼都被灼成了焦炭。
它们那双永远写满狡诈的暗金色竖瞳里,第一次映出了恐惧。
中年文士站在光芒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的身体正在一寸寸碎裂,从胸口开始,暗红的光芒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
所过之处皮肤开裂、血肉消融、骨骼成灰。
他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涌出的不是声音,是灰烬。
然后他从内向外炸开,化作漫天灰烬,被风吹散在护城河上。
光芒散尽时,护城河对岸只剩一层妖兽焦黑的尸体。
武道万法微微一热,[拳势128/10000]
然后林慕听见身后传来月儿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浩然哥”。
他顾不上查看,迅速倒下,直挺挺地躺在妖兽的尸体堆里,闭上了眼。
假装力竭,假装无法起身。
刚才那一拳太过惊世骇俗,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