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殇
文浩然又坚持了盏茶时间。
十丈的浩然气范围萎缩成三丈。
纯白的光芒在浓稠黑雾中缩成一个小小的光茧,勉强将四人罩在其中。
万民书拓本悬在半空中,竹简上的墨字一颗接一颗地熄灭。
竹片边缘的包浆从温润的暗褐褪成枯槁的灰白。
然后掉了下来。
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直直坠落在泥水里。
竹简在泥水中弹了一下,书页散开,墨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文浩然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变得嘶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但他不能停。
他的声音更大了,大到盖过了雨声,盖过了兽吼,盖过了黑雾中那些窸窸窣窣的低语。
城墙之上,林慕的武道万法骤然发热。
观摩完毕,可复刻:浩然气。
是否复刻。
他瞬间激动起来,心中默念“是”。
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文道术法。
一股极正极纯的暖流顺着经脉缓缓化开,与清心诀的柔静、拳势的刚猛、妖源的蛮荒截然不同。
浩然气至刚至正,沛然塞胸。
同时林慕也明白,原先无法复刻,不是因为浩然气本身等级太高,而是浩然气有万民书的加持。
城墙上的气氛在这一刻骤然变了。
权风将“燕子风”从腰间抽出来,刀刃上暗金纹路在雨幕中亮了一瞬。
然后他跳了下去。
像一颗石子投入黑色的海洋。
赵胜紧随其后,然后是孙奇。
然后是崔家的人、叶家的人、赵家的人、权家的人……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擂鼓,只是一个接一个地从城墙上跳下去,落入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兽潮之中。
像雨滴落入大海,转眼就被吞没。
林慕也跳了下去。
他落地时碎山河的拳锋砸碎了一头妖狼的头骨,然后站直身子,深吸一口气,将浩然气顺着意念推出。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他的指尖泛起一层极淡极薄的纯白光芒,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与文浩然那种铺天盖地的光流相比,就像萤火之于皓月。
文道道心不稳,浩然气便如风中残烛。
不过不能群伤,还可以单点爆发。
林慕脑子一转,将那层极淡极薄的纯白光芒覆在碎山河的拳锋上,一拳轰向面前一头冰原狼。
拳锋与皮毛接触的瞬间,浩然气顺着接触面渗进去。
冰原狼体内的本源印记被这股至刚至正的力量灼得剧烈闪烁,整头狼的动作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拳势裹着寸劲轰入它体内。
事半功倍。
将浩然气压在接触面上,不需要铺天盖地的光流,只在拳锋上凝成一层极薄极密的光膜。
省时省力还高效。
与林慕这边高涨的气势截然相反的是文浩然和三名凝丹强者。
那边的情况很糟糕。
两名护卫的长刀已经砍出了缺口,刀刃上沾满了妖兽的碎肉和血。
握刀的手被反震力震得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们的后背始终抵着文浩然的肩膀,一步都没有退。
端木宏的青光壁在黑雾中被压得越来越薄,每一次吸力坍塌都只能扯住一两头化劲妖兽。
而更多的妖兽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扑。
他在永夜森林方向的黑云中看到了一颗由黑雾凝成的巨大骷髅头。
暗金色的骷髅头正从云层中缓缓探出,每一次转动都在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骷髅头张开了嘴。
一道极沉极闷的声音从云层深处传下来,穿透雨幕,穿透兽吼,穿透战场上所有嘈杂的声音。
“你不过是个妖裔,学什么文道?”
“学会了也只是个妖裔。”
“人类会认可你吗?文家会认可你吗?”
“你只是一个弃子。”
另一道声音从骷髅头的另一侧传下来,更尖更锐,像一个女人在尖叫。
“为什么妖裔也能修文道?”
还有一道声音更老更沉,像是在叹息。
“一个连父亲是什么妖都说不清楚的娃娃。”
……
文浩然的身体震了一下。
竹简从他手里滑落,落在泥水里,书页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握了十几年竹简的手,那双能写出锦绣文章、能施展浩然正气的手。
月光照在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极淡极暗的金色,像是血脉深处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他抬头看了看黑云中那颗骷髅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浩然气的纯白光芒从他指尖一寸一寸地缩回去,缩回掌心,缩回腕关节,缩回胸口。
他的后背仍然挺得笔直,但他的眼睛已经变得无神,变得空洞。
“你们先走。”
“趁现在。”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年长的护卫打断了他,头也不回地道:“公子在哪,我们就在哪。”
“公子救过我们的命,我们的命就是公子的。”
端木宏负手而立,素面玄袍早已被雨水和妖兽的血浸透,青光壁在身前缓缓流转,光壁已经薄得近乎透明。
他说:“本官是河源的父母官。”
“父母官哪有丢下百姓自己跑的道理。”
又是三道声音几乎同时从骷髅头中传下来,一道比一道更冷。
“你娘有没有告诉你,你爹是谁。”
“她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她也不知道。”
“当年那些妖裔,哪一个不是被妖兽掳去后才生下来的,你娘也是。”
“你身上流着妖兽的血,念什么圣贤书。”
“你从一开始就是个肮脏的妖裔,妄想成为文道高人,真是痴人说梦。”
......
声音絮絮叨叨,充满蛊惑。
文浩然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眼神变得迷茫起来。
“我是妖裔。”
“我不该修文道。”
“我爹是谁。”
“文家人不要我,妖裔联盟算计我,我能去哪里。”
......
他的思维开始变得混乱。
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么。
紧接着他开始呐喊。
“我是个被抛弃的人!”
“文家人不要我,妖裔联盟背刺我!”
“我不是文道天才!”
“我是个妖裔!”
“我没有家。”
浩然气的纯白光芒在他胸口明灭不定,像风中残烛,一寸一寸地往回缩。
从胸口缩到丹田,从丹田缩到虚无。
他跪倒在泥水里,溅起的泥水沾湿了他的衣襟。
道心碎了。
浩然气彻底消散的瞬间,雨忽然在空中悬停一瞬。
成千上万颗雨珠静止在空中,每一颗都映出他跪在泥水里的倒影。
然后大风骤起,卷着雨珠向四面八方泼洒出去。
像是天地在为这位破碎了道心的文士恸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