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水晶第二次亮起时，屋里三个人的呼吸都明显重了一拍。

　　萧归珩把这一拍听得很清楚。

　　他年纪小，耳力却早被饥饿和夜路磨出来了。

　　有人起贪念时，气息会先乱。

　　屋里站着的主持魂师乱了。

　　门边那个带他进来的中间人也乱了。

　　连柜台后的账房都停下了拨珠的手。

　　水晶里的白光往上冲了一截，又被什么东西卡住。

　　亮度停在那里，上不去，也落不下。

　　萧归珩垂着眼，掌心贴着水晶，心里先算了一遍。

　　第一次觉醒时，金蛋现形，异象太显眼。

　　第二次测魂力，若再给满，今夜多半走不出去。

　　地下觉醒点做的是生意。

　　真碰上能卖高价的苗子，他们不会讲规矩。

　　主持魂师盯着他，喉结动了动。

　　“再测一次。”

　　中间人往前挪了半步。

　　“孩子刚觉醒，状态乱，也正常。”

　　账房笑了笑。

　　“没错，别吓着他。”

　　萧归珩听着三人的口风，心里更冷了。

　　一个唱稳，一个唱和，一个装好人。

　　这不是要送他走，这是想先把价看明白。

　　他抬起头，脸色发白，连嘴唇都收着血色。

　　这是半真半假。

　　识海里的蛋形武魂还在胀痛。

　　金色外壳上的裂纹，比觉醒那时更清楚。

　　它每跳一下，胸口就跟着发烫。

　　萧归珩借着这股不适，把手指故意压得发颤。

　　白光也跟着晃了一下。

　　主持魂师眼皮一跳。

　　“别乱动。”

　　萧归珩缩了缩肩。

　　“叔，我手疼。”

　　中间人立刻接话。

　　“小娃子刚觉醒，受不住很平常。”

　　账房从柜上取出一杯温水，推到他手边。

　　“先喝口水，慢慢来。”

　　萧归珩没碰。

　　外面的东西，他向来不乱入口。

　　他只是看着杯子，露出犹豫和害怕。

　　账房见他不接，笑意收了半分。

　　主持魂师把测试水晶抽回去，换了颗更小的。

　　“大水晶波动更显。”

　　“你用这颗，再引一次魂力。”

　　萧归珩点点头，心里却记住了这句话。

　　原来水晶大小不同，显出的波动也不同。

　　这类细节，平日没人会告诉底层孤儿。

　　他伸出手，接触那颗小水晶。

　　这一回，他没把注意力放在外面。

　　他把心神往识海里压。

　　金色的蛋悬在那里，像一团被封住的太阳。

　　光很多，壳很硬，裂纹却越来越密。

　　他尝试着去碰那层光。

　　识海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萧归珩脸色更白，身体也晃了晃。

　　这回不是装。

　　可他从痛里找到了门路。

　　当心神碰到金蛋外壳时，体内魂力会往上涌。

　　当他把心神挪开，魂力又会往回落。

　　像开闸，也像关闸。

　　他前世学过电路。

　　眼下这玩意，不像神迹，更像一个极不稳定的源头。

　　只要控制接触时长，就能让输出乱起来。

　　萧归珩抓住这个念头，指尖慢慢收力。

　　小水晶亮起。

　　白光比上次低了不少。

　　主持魂师往前探身。

　　白光涨了一点，又掉回去。

　　主持魂师盯着刻度，眼里全是盘算。

　　中间人也跟着看。

　　“多少？”

　　主持魂师没回答。

　　他看向萧归珩，像在看一袋还没拆开的货。

　　“你在觉醒前，吃过什么药？”

　　萧归珩摇头。

　　“没有。”

　　“家里长辈呢？”

　　“都死了。”

　　“村里可有魂师？”

　　“没见过。”

　　主持魂师盯了他几息。

　　这类问话不是关心，是摸底。

　　查他有没有后台，有没有人会来找。

　　答案越干净，他们越敢下手。

　　萧归珩把肩膀缩得更紧，连呼吸都做得短促。

　　他不能表现得太镇定。

　　一个六岁孤儿，太稳反而惹眼。

　　账房敲了敲桌面。

　　“孩子，你这个武魂，倒是少见。”

　　“蛋壳样的器武魂？”

　　“还是没孵出来的兽武魂？”

　　萧归珩抬眼看他，眼神带着茫然。

　　“我不知道。”

　　账房笑着摆手。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若你资质好，还能替你找个去处。”

　　萧归珩心里冷笑。

　　这话翻过来听，就是资质越好，价越高。

　　中间人蹲下身，把声音放得更软。

　　“跟着大人物，总比在街上讨活强。”

　　“你若肯点头，往后吃穿都不愁。”

　　萧归珩抿着唇，像是被这话打动。

　　过了片刻，他才小声开口。

　　“会挨打吗？”

　　中间人怔了下。

　　账房笑出了声。

　　主持魂师的戒备也松了点。

　　问出这种话的孩子，像极了没见过世面的流民孤儿。

　　可萧归珩真正想问的，从来不是这个。

　　他只是在试他们的反应。

　　中间人拍了拍胸口。

　　“有我在，谁打你。”

　　萧归珩低下头，像是信了，又像是不敢全信。

　　这个分寸刚好。

　　主持魂师把小水晶拿过去，对着灯看了又看。

　　“魂力有波动，不稳定。”

　　“刚才那次偏高，这次才接近真值。”

　　账房低声问。

　　“能到几级？”

　　主持魂师沉吟片刻。

　　“六级上下。”

　　“顶多七级。”

　　中间人皱起眉。

　　“差这么多？”

　　主持魂师把声音压低。

　　“武魂古怪，觉醒时又受了刺激。”

　　“这种情况，误差本就大。”

　　“再说了，那东西像蛋，不像成熟武魂。”

　　“未必养得出来。”

　　萧归珩听着这几句，心里稍松。

　　他成功把最危险的“满”压没了。

　　六七级也扎眼。

　　可在黑市眼里，这还不到要立刻翻脸抢人的地步。

　　账房仍不死心。

　　“再试最后一次。”

　　“若真有潜力，也好给他谈个好价。”

　　萧归珩捕捉到了这两个字。

　　好价。

　　果然，他们连遮都懒得遮了。

　　主持魂师把第三颗水晶放在他面前。

　　这颗最小，光泽也最清。

　　萧归珩看出他们在求一个准数。

　　他若还按前两次的法子来，可能会被看出规律。

　　于是他换了办法。

　　他先让魂力顺着经脉往掌心走。

　　走到一半，再故意散掉。

　　就像提一桶水，提到半空，手一松，桶先砸回井里。

　　识海中的金蛋也被他试出另一点变化。

　　魂力外放时，裂纹会发亮。

　　魂力回收时，金光会贴回壳内。

　　只要他收得够快，外面那层异光就不至于漏出来。

　　这便是收放的规律。

　　还很粗糙，却够用了。

　　第三次测试开始。

　　白光升起。

　　升得不快。

　　到了中段，停住。

　　主持魂师盯着刻度，肩膀慢慢落下去。

　　账房眼里的火也暗了。

　　中间人咂了下嘴。

　　“可惜了。”

　　主持魂师哼了一声。

　　“可惜什么。”

　　“先前是虚高。”

　　“这才像个真数。”

　　“武魂也怪，后头能不能修炼顺还难说。”

　　账房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那就按普通偏上的苗子算？”

　　中间人不甘心。

　　“他的武魂会发光。”

　　主持魂师抬手打断。

　　“发光的武魂多了。”

　　“蛋样的武魂，我年轻时也见过一个。”

　　“养到最后，连第一魂环都没撑住。”

　　这句是真是假，萧归珩无从判断。

　　可他听出来了。

　　主持魂师在给整件事定性。

　　定成怪，但不值大动干戈。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账房拿出一张发旧的纸卡，在上面写了几笔。

　　“萧归珩，六岁。”

　　“武魂，蛋形未知类。”

　　“先天魂力，六级。”

　　“备注，波动较大。”

　　每写一个字，萧归珩都在心里记一遍。

　　这是今夜最重要的一份假身份记录。

　　以后有人顺着这条线来查，先看到的也是六级。

　　中间人把纸卡折好，塞进柜里。

　　“小子，今晚先回去。”

　　“过两日我给你找个路子。”

　　萧归珩抬头。

　　“不要钱吗？”

　　中间人笑得很亲热。

　　“你这孩子，机灵。”

　　“真成了事，再谈钱。”

　　萧归珩点头，心里却把警惕提得更高。

　　免费两个字，在这种地方最贵。

　　主持魂师摆摆手。

　　“走吧。”

　　“回去别乱动魂力。”

　　“你这武魂底子不稳，乱练容易出岔子。”

　　萧归珩把这句话也记住了。

　　底子不稳，是他们眼里的结论。

　　以后他若还在镇上露面，这个病相还能接着装。

　　他起身时，脚下故意绊了一下。

　　中间人伸手扶住他。

　　“慢点。”

　　萧归珩借着这次接触，闻到了对方袖口的味道。

　　药味，汗味，还有铁锈般的腥气。

　　这人多半也做押送活。

　　不只拉客。

　　他被送到门口，脚步放得发虚。

　　等转过拐角，背脊才慢慢绷直。

　　识海里的金蛋安静了些。

　　萧归珩试着按刚摸出的法子，把心神贴上去，又收回来。

　　一放一收之间，胸口的灼痛明显轻了。

　　他眼底的余光也没再冒出那种刺目的金色。

　　很好。

　　至少短时间里，它不会再自己往外炸。

　　地下觉醒点外，是一条湿冷的窄巷。

　　夜已经深了。

　　巷口只有半盏油灯。

　　萧归珩往外走，心里盘算下一步。

　　先离开这片灰巷。

　　再找个岔路绕回破庙。

　　明天若还留在镇里，就得换住处。

　　这地方的水太脏，觉醒点的人已经记住他了。

　　他自认今晚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可就在迈出巷口时，耳边那道断断续续了三年的声音，头一次变得完整。

　　那声音很冷，也很急。

　　“别回头，他们跟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