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副导演准备大喝一声“抬起头来”的瞬间，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哼歌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沈岸半低着头，手不断摩挲着蝴蝶刀未开刃的金属边缘。

　　他哼着不知名的童谣，音调跑得很离谱，还带着一点轻快的愉悦感。

　　副导演拍在桌上的双手猛地僵住。

　　“抬……”副导演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了回去，被这种诡异的节奏打乱了阵脚，“林天昊！你少在这装疯卖傻！昨晚三点到五点你在哪！”

　　沈岸没抬头。

　　他只是将那把道具刀竖在桌面上，食指抵着刀尖，让刀身在桌面上缓慢旋转。

　　“这刀不行。”沈岸轻声开口。

　　他的嗓音很润，甚至透着一种教书匠般的温和。

　　副导演愣住了：“什么？”

　　沈岸终于抬起眼皮。

　　那两张词条【伪善的笑面】叠加【隐忍的疯批感】在这一刻发挥了恐怖的化学反应。

　　“我说，这刀不行。”

　　沈岸半个身子探过桌面，距离副导演的脸不到二十公分，他脸上的笑意极其真诚。

　　“昨晚果园雨下的好大，泥土全成了浆糊，那家伙腿骨特别硬，我拿铁锹敲了好久，敲得虎口都裂了。”

　　沈岸伸出右手，摊开手掌给副导演看，语气里全是抱怨，像是在讨论一件极其麻烦的家务事。

　　会议室里只有空调排风的轻微嗡嗡声，几个主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副导演作为老油条，竟然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一股真实的压迫感。

　　他看着沈岸，想强行找回节奏：“你……你少在这兜圈子！我们有证人看到你出现在后山！”

　　“是吗。”

　　沈岸立刻坐直身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将那把蝴蝶刀猛地插在副导演两根手指中间的缝隙里！

　　“当”的一声巨响。

　　副导演吓得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后背直接撞在后面的白板上。

　　沈岸又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把刀拔出来，在指尖极其灵活地转了两个圈，随后反握刀柄，用刀背轻轻拍了拍自己的侧脸。

　　“那你把证人叫来啊，阿sir。”

　　这短短两句话，完全就是把人命当成数字的极致漠视。

　　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纯粹恶感，没有任何世俗逻辑可以讲通。

　　“可以了。”

　　主位上的傅导开口，打断了这场试镜。

　　沈岸几乎在听到这句话的零点一秒内，瞬间敛去了身上那股黏腻危险的压迫感。

　　他站直身子，把蝴蝶刀双手放回桌面上，退后两步，对着一排主创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老师，我演完了。”

　　又变回了那个清爽干净、清澈的上戏大二男学生。

　　全场鸦雀无声。

　　副导演还维持着那个四仰八叉的姿势，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傅导看着桌上那把未开刃的道具刀，对沈岸挥了挥手。

　　“行了，回去等消息吧。”

　　沈岸点点头，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等候区的长椅上，红姐见沈岸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她抬手看了眼腕表，眉头皱得很紧。

　　进去一共不到三分钟。

　　这时间太短了，连走个完整的流程都不够。

　　对面沙发上的张子希正好补完妆，他的经纪人撇了撇嘴，声音故意拔高了八度：“哟，这么快就出来了？不会是被傅导骂哭了吧。”

　　“我都说了，咱们子希为这个角色准备了整整半个月，某些阿猫阿狗就别来碰瓷了。”

　　张子希低头摆弄着指甲：“红姐，回去多给新人安排点表演课，主旋律剧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镀金的。”

　　红姐脾气本来就爆，当即就要上前理论。

　　沈岸一把拽住红姐的胳膊，连一个正眼都没给沙发上的两人。

　　“走吧红姐，有点饿了，想吃点东西。”他语气平淡得很，拉着红姐径直走过走廊，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

　　张子希的经纪人一拳打在棉花上，气得脸都绿了：“装什么大尾巴狼！”

　　电梯门关上。

　　狭窄的空间里，红姐重重叹了口气：“到底怎么回事？傅导骂你了？是不是没接住戏？”

　　“没有。”沈岸靠在电梯壁上，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

　　词条强行融合非常耗费精神，他现在有点低血糖。

　　“我按照要求演了一小段，傅导喊了停，就让我出来等消息了。”

　　红姐一听这标准的官方劝退话术，心凉了半截。

　　“我就知道，本来就是连夜把你顶上来截胡，导演组那边有好几个死保张子希，傅导估计也是走个过场。”红姐拍了拍沈岸的肩膀。

　　“没事，这角色本来也是个不讨喜的反派，咱们安心回去上课，后面有合适的本子我再给你物色。”

　　沈岸嗯了一声，他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两个风格迥异的词条硬凑在一起，连他自己都觉得刚才那段表演有极强的割裂感。

　　没被选上也正常，这种纯工具人恶棍确实不在他的舒适区。

　　同一时间，楼上的会议室里。

　　门刚关上，副导演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灌了大半瓶。

　　“这他妈哪里是个大二学生！”副导演声音都在发抖，“刚刚他把刀插下来的时候，我甚至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要不是知道这是法治社会，我差点就按报警电话了！”

　　旁边的几个选角统筹也跟着直呼气。

　　“这反差太吓人了，我看那老头视频觉得他演技细腻，没想到他疯起来比那些老戏骨还敢演。”

　　“而且他收放自如，上一秒还是个连环杀手，下一秒喊停就变成好学生鞠躬。”

　　“这种定力，我只在几个国家一级演员身上见过。”

　　傅导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指尖转了两圈。

　　“太规矩了。”傅导忽然冒出一句。

　　副导演一愣：“这还规矩？他差点把我魂都吓飞了。”

　　“我是说他收戏的时候太规矩了。”傅导靠在椅背上，“这小子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他对表演有绝对的掌控力，但骨子里又透着一种根本不把这当回事的松弛。”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张子希和经纪人走了进来。

　　张子希脸上挂着职业化的讨好笑容，快步走到长桌前：“各位导演好，我是张子希。”

　　“我为林天昊这个角色写了三万字的人物小传，我觉得他虽然是个毒贩，但内心也有渴望光明的一面……”

　　傅导一听这话，眉头直接皱的死死的。

　　“出去。”

　　张子希的笑容僵在脸上：“傅导，我还没开始表演……”

　　“林天昊没有渴望光明的一面。他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疯狗。”傅导不耐烦地摆摆手，“剧本都不用看，把你们的人带走，统筹，通知后面试镜的，全都别来了。”

　　经纪人急了：“傅导！咱们不是提前说好的吗？我们家子希带了投资……”

　　“投资算个屁，老子差你们那点钱？再废话保安给你轰出去。”

　　两分钟后，张子希和经纪人灰头土脸地被赶出了招待所。

　　晚上九点，上戏502男生宿舍。

　　李凯光着膀子，端着一盆刚煮好的泡面大快朵颐，赵宇和林涛在旁边开黑打游戏。

　　门被推开，沈岸提着两份打包的炸串走进来。

　　“老沈回来了！”李凯扔下筷子，立刻凑上来接过塑料袋，“试镜怎么样了？是不是把那些老家伙全震住了！你这尊大佛出马，缉毒大剧还不是手到擒来。”

　　赵宇也摘下耳机转过椅子：“快说说快说说，遇没遇到大明星？”

　　沈岸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一瓶矿泉水。

　　“没戏，进去待了不到三分钟就被赶出来了。”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李凯瞪大眼睛：“这怎么可能？你连那个变态老头都能演活，一个毒贩还能把你难住？那导演瞎了啊！”

　　“瞎不瞎不知道，反正人家就只让我回去等消息。”沈岸咬了一口肉串，完全不在意，“那个角色没前史，很难找支撑点，我就是纯粹瞎猫碰死耗子去发了会儿癫。”

　　林涛叹了口气：“正常，咱们就是没背景的穷学生，听说现在剧组全被塞满了。”

　　“没拿到就没拿到，大二就有这种级别的试镜机会已经赢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

　　“就是！来来来吃串！”李凯打破僵局，“反正咱们还要上课，急什么。”

　　话音未落，沈岸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亮起红姐的名字。

　　沈岸按下免提。

　　“沈岸！”红姐的声音激动得直打颤，背景音里还有汽车的喇叭声，“你现在马上收拾东西！只带换洗衣物！”

　　沈岸一愣：“怎么了红姐？”

　　“剧组来电话了！破冰行动总导演亲自打到我这来的！”红姐几乎是用吼的在说话，“林天昊那个角色没了！”

　　宿舍里三人互相对视一眼。

　　李凯刚想骂街，红姐的下一句话直接把所有人钉死在原地。

　　“傅导说林天昊这个马仔配不上你今天那段戏！他连夜找编剧改剧本，把林天昊删了，硬生生给你加了一个连投资方都不知道的隐藏反派角色！”

　　红姐深吸一口气。

　　“他们让你明早直接飞塔寨村片场，进组签保密协议！你小子到底在里面干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