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凯的话音刚落，排练室里的空气瞬间停滞了。

　　王楚燃刚刚捏紧的矿泉水瓶被抓出咔咔的声响，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盲演，毫无准备的现场抽题，连坐制！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简直是拿着大刀往她脖子上比划。

　　对习惯了提前一周背台词、抠动作的她来说，这就等于直接宣布死刑。

　　沈岸倒是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他把手里那沓薄薄的文件甩回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通知收到了，没别的事你可以滚回宿舍开黑了。”

　　“老沈！你是不是没听明白？”李凯急得原地直跳。

　　“老文这次是来真的！全班三百多双眼睛盯着，搞砸了直接下学期教务处见！”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你慌什么。”沈岸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穿好，连推带搡地把李凯往外赶。

　　李凯挣扎着回头，视线在沈岸和一旁失魂落魄的王楚燃身上来回扫荡，八卦之魂终究是压过了对挂科的恐惧。

　　他贼兮兮地压低声音：“不是，你俩刚才到底在这干嘛了？她衣服怎么乱七八糟的？老沈，你别是真犯了什么作风问题吧？”

　　“你要不要亲自体验一下？”沈岸扬起手，做出要抽他的架势。

　　李凯立马缩了缩脖子，麻溜地退出门外，临走还不忘探进半个脑袋叮嘱：“兄弟只能帮你到这了，考核你悠着点，别被吓得腿软上不了台！”

　　门砰的一声关上，排练室重新安静下来。

　　王楚燃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跌坐在折叠椅上。

　　她把脸埋在手里，声音隔着指缝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音：“完蛋了，这下是真完蛋了。”

　　沈岸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连拿着剧本走位都经常卡壳，盲演……那可是半小时准备时间！连人物小传都没有！”

　　王楚燃抬起头，眼眶又红了，这次不是演的，是真急了。

　　“沈岸，对不起，我肯定会连累你的。”

　　作为目前系里名气最大的尖子生，如果明晚在全班面前盲演垮台，那不仅仅是重修的问题。

　　这事要是传出去，她以后在剧组还怎么抬得起头？甚至公司那边都不好交代。

　　沈岸没接话，他很清楚王楚燃现在的状态，她的表演模式偏向于温室里的花朵，靠经验和套路堆砌，一旦剥离了这些安全网，立刻就会失去重心。

　　这种状态，明天上台哪怕抽个最简单的日常戏，也得垮得一塌糊涂。

　　“站起来。”沈岸开口道。

　　王楚燃愣愣地看着他，没动弹。

　　沈岸懒得多费唇舌，直接弯腰，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就把人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干嘛？”王楚燃吓了一跳，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很大，挣脱不开。

　　“带你去找点信心。”沈岸松开手，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就你现在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明天别说文教授，保洁阿姨看了都得给你打不及格。”

　　“拿上包，跟我走。”

　　“去哪啊？这都快七点了！”

　　“少废话，带你补课。”

　　二十分钟后。

　　出租车停在大学城外围的一条老旧夜市街街口。

　　这个点正是夜生活刚开始的时候。整条街弥漫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和麻辣烫的牛油香气。

　　路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摊位，大学生和刚下班的打工人混杂在一起，喇叭里的叫卖声和推杯换盏的喧闹声混成一片。

　　王楚燃裹紧了羽绒服，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一滩油水混合物，满脸写着抗拒。

　　“你大老远拉我过来干嘛？吃宵夜？”

　　沈岸没急着回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张开双臂对着这条烟火气极重的街道划了一个半圆。

　　“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今晚的训练场。”

　　王楚燃瞪圆了眼睛，看看周围端着塑料碗边走边吃的人群，又看看沈岸：“你什么意思？”

　　“盲演的核心，不是临场编台词，而是对未知情境的快速反应。”沈岸双手插在兜里，“你在四面都是镜子的排练室里，永远练不出这种最原始的本能。”

　　他伸手指了指斜前方。

　　“看到那个卖烤冷面的大摊子没？”

　　王楚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摊位前围着四五个等餐的学生，摊主大叔穿着油乎乎的围裙，正忙得满头大汗，手里两把铁铲翻飞，脾气看起来十分暴躁，刚把一个嫌上菜慢的男生给吼了一顿。

　　“现在，你的第一场盲演开始。”沈岸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塞进王楚燃手里。

　　“情境设定：你是一个刚跟男朋友大吵一架被赶出家门、身无分文且极度饥饿的破产女孩，这是你身上仅剩的财产。”

　　“你的目标任务是，不暴露自己在演戏的前提下，用这十块钱，去那个摊位买一份价值十五块钱的满配豪华烤冷面，并且必须让那个暴躁的大叔主动送你一根淀粉肠。”

　　王楚燃捏着那十块钱，像捏着个烫手山芋。

　　她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岸，声音提高了八度：“你疯了吧！我怎么可能买得到！那大叔看起来一铲子能把我拍飞！”

　　“这算什么离谱考题？我不去！大庭广众之下，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丢死人了！”她把钱往沈岸怀里一推，转身就要走。

　　沈岸眼疾手快地挡住她的去路。

　　“怕丢人？明天大屏幕给你随机抽个泼妇骂街的片段，你站在台上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全系师生拿着手机拍你，那才叫真丢人。”

　　沈岸的话直戳肺管子，半点情面没留。

　　“真正的生活才是最好的剧本，你现在连个卖烤冷面的路人都对付不了，明天怎么去接搭档抛过来的随机包袱？”

　　沈岸把那十块钱重新拍在她掌心。

　　“演不演？不演现在转身去打车，咱们直接学校教务处见。”

　　王楚燃死死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彻底激了出来。

　　“演就演！谁怕谁！”

　　她把随身的包往沈岸手里一砸，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着烤冷面摊位走去。

　　沈岸退到路灯照不到的暗处，好整以暇地看着。

　　最初的几秒，王楚燃站在摊位边缘，确实显得手足无措。

　　她显然拉不下脸，犹豫了半天也没好意思开口。

　　那个大叔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专心对付铁板上的鸡蛋。

　　但就在下一秒，沈岸看到王楚燃的肩膀微微一松，整个人那股女明星的高冷气场瞬间散尽。

　　她把双手往羽绒服的袖子里缩了缩，吸了吸鼻子，眼眶迅速泛起一层水汽。

　　她小心翼翼地凑到摊位前，低着头，声音细弱游丝。

　　隔着几米的距离加上周围的噪音，沈岸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但他清楚地看到那个暴躁大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接着，大叔抬头看了看王楚燃，原本皱着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大叔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后嘴里一边念念叨叨着什么，一边手脚麻利地往铁板上打了两个鸡蛋，放了肉松，又毫不犹豫地加了一根粗大的淀粉肠。

　　三分钟后。

　　王楚燃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超大号纸碗走了回来。

　　眼角的眼泪还没干，嘴角的笑容却已经快咧到耳朵根了。

　　“看到没！看到没！”她献宝似的把碗怼到沈岸面前，满脸骄傲，“两片冷面！两个蛋！双份肉松！加淀粉肠！大叔看我可怜，还顺手送了我半包纸巾让我擦眼泪！”

　　沈岸挑了挑眉：“怎么演的？”

　　“我就红着眼眶跟他说，我男朋友嫌我把我甩了，行李也扔了，手机被没收，我一天没吃饭了，问他十块钱能不能给我做个最便宜的。”

　　王楚燃越说越兴奋，完全忘了刚才有多抗拒。

　　“大叔一边骂现在的渣男不是东西，一边拼命给我加料，还让我以后找对象擦亮眼睛！”

　　“不错。”沈岸难得地给出了一句夸奖，“利用弱者姿态迅速建立同情连接，抛出明确的生活困境引导路人做出反应，你已经初步摸到体验派盲演的门道了。”

　　王楚燃被夸得飘飘然，正准备拿起签子插一块淀粉肠尝尝自己战利品的味道。

　　“不过。”沈岸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这只是单机游戏，路人NPC是个好人，难度系数太低。”

　　王楚燃咀嚼的动作一顿，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什么意思？还有？”

　　沈岸转身，目光锁定了马路斜对面的一家大型露天大排档。

　　那里坐着四五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各个膀大腰圆，胳膊上纹着青龙白虎。

　　桌上堆满了空啤酒瓶，几个人正扯着嗓子划拳，那架势看着就不好惹，周围的食客都刻意避开了他们那一桌。

　　“单人盲演你及格了，现在，我们要测试双人对抗盲演。”

　　沈岸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神里透出一丝只有在面对极度挑战时才会出现的狂热。

　　“接下来，情境设定更新，我是你的前男友，同时也是个烂赌鬼，你被我拖累背了一身债。”

　　“我们要走到那桌大哥旁边，当着他们的面，演一场最狗血的街头逼债戏码。”

　　沈岸直直地盯着王楚燃，声音极具压迫感。

　　“规则只有一条：无论我给出多极端的肢体动作和台词，你必须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接住，不能断情绪，不能出戏。”

　　“如果他们看出来我们是在演戏……”沈岸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

　　“那今晚，咱们俩估计都得躺着回学校。”

　　王楚燃顺着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满脸横肉、喝得面红耳赤的社会大哥，手里的烤冷面差点掉在地上。

　　她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句“救命”，沈岸已经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推着她直直地走向了那桌随时可能爆发肢体冲突的危险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