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里空调吹出阵阵冷风。

　　王楚燃跌坐在木地板上，眼前的沈岸虽然早就收起了那副渗人的模样，可她还是觉得后颈凉飕飕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那只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沈岸挑了挑眉：“王老师？”

　　“你别过来！”王楚燃猛地往后挪了半米，双手撑着地，咽了口唾沫。

　　“沈岸你老实交代，你来上戏之前是不是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刚才是不是真想那个我？”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沈岸差点气笑了。

　　他收回手，干脆拉过旁边的一把折叠椅坐下。

　　“我要是身上背着案子，现在应该在监狱踩缝纫机，老刘还能放我来考核？”沈岸随手把平板扔到旁边的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王楚燃还是将信将疑。

　　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冲击太大了，这根本不是一个没毕业的学生能演出来的状态。

　　她在那一刻，连明天自己埋哪儿都想好了。

　　“你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人，从哪学来的那种变态占有欲？”

　　王楚燃借着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声音还是有点发飘。

　　“你刚才看我的状态，就像要把我切了下火锅！”

　　“多去精神科观察几次，重度偏执型人格障碍的病例一抓一大把。”

　　沈岸随口胡扯掩盖系统词条的事，紧接着话锋一转，直接进入正题。

　　“先别管我从哪学的，说说你刚才的反应。”

　　王楚燃一愣：“我反应怎么了？”

　　“太浮于表面了。”沈岸翘起二郎腿，指了指桌上的剧本，“按照人物小传，女主虽然失手杀了人，极度恐慌，但男主是她的丈夫，也是她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沈岸用手指点了点空气：“我刚才碰到你后颈的时候，你需要表现出的是惊惧交加下的绝望顺从。”

　　“也就是你明明怕我怕得要死，但为了活命，你必须强迫自己贴近我，甚至讨好我。”

　　王楚燃被说得脸涨得通红，她在系里好歹也是最早火起来的尖子生，凭着一部剧积累了大量粉丝，在表演课上更是常年拿高分。

　　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常年边缘化的透明人来教她演戏了。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王楚燃走过去抓起剧本，梗着脖子反驳。

　　“你刚才释放的压迫感那么强，我都快吓懵了，哪还有空去想什么绝望顺从！那是正常人遇险的本能反应！”

　　“但在镜头前，错误的本能反应就是车祸现场。”沈岸一点没给她留面子，直戳痛处，“你跌倒的时候下意识护住了脸，肩膀向内瑟缩。这是典型的防御姿态，说明你在提防我打你。”

　　王楚燃张了张嘴，平时伶牙俐齿的她，此时愣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男主确实是个疯子，但他对女主有着极度扭曲的保护欲，他绝对不可能伤害女主。”

　　“你给出被打的反应，这场戏的情感逻辑就全盘崩塌了。”

　　沈岸站起身，把折叠椅往旁边一推。

　　他看着王楚燃那不服气的倔强模样，忍不住搬出了一些前世在横店摸爬滚打的经验。

　　“你知道横店那些群演为什么一上大银幕就容易穿帮吗？因为他们都在演角色，而不是去成为角色。”

　　“你刚才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走位、怎么说台词，唯独没有相信自己就是那个杀人犯的妻子。”

　　“你要是连这点底色都抓不住，明天文教授看你演这出，能当着全班的面把你骂哭。”

　　王楚燃咬着嘴唇，平时那些男生跟她搭戏，哪个不是哄着顺着，巴不得把好机位全让给她。

　　可沈岸倒好，完全不顾及她的脸面，训她跟训新兵似的。

　　但最气人的是，她居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沈岸的分析字字句句全踩在角色的痛点上。

　　“那你说怎么改？”王楚燃把心一横，骨子里的韧性被彻底激出来了，她脱掉外套扔在垫子上，“我还不信了，我连正剧女主演都能扛下来，拿捏不了一个边缘人物？”

　　“很简单。”沈岸指了指刚才搭出的场地，“我给你上强度，直到逼出你正确的生理反应为止。”

　　排练室的气氛瞬间变了。

　　接下来的整整三个小时，对王楚燃来说简直是一场炼狱级的拉锯战。

　　“不对！情绪断层，你看到血迹的第一反应不该是大叫，应该是因为极度恐慌产生的生理性干呕！重来！”

　　“肢体太僵硬！我抱你的时候，你要把重心全压在我身上，你现在这站姿随时准备百米冲刺吗？重来！”

　　“眼神散了！看着我！你要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你活下去的希望！重来！”

　　沈岸只要一进入排练状态，平时的温和随性全都不见了，简直成了个毫无感情的走位监工。

　　他一次次打断，毫不留情地扒掉王楚燃身上那些偶像剧或是古偶剧带来的套路化表演模式。

　　最要命的是，沈岸每一次重新切入角色，那股浑然天成的疯批感都会无缝衔接。

　　他就像一个能够瞬间切换人格的怪物，每一次凝视都让王楚燃真真切切地感到不寒而栗。

　　王楚燃被折磨得眼眶通红。

　　她从一开始的频频卡壳，渐渐开窍，终于能接住沈岸扔过来的那些极具压迫感的情绪。

　　“最后一遍，再走一次这场戏的尾声。”沈岸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好下午五点半。

　　王楚燃点点头，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细汗，迅速蹲在假想的血迹旁。

　　“开始。”

　　几乎是瞬间，王楚燃整个人进入了那种濒临崩溃的极度恐慌中。

　　她哆嗦着回头，看着缓缓走近的沈岸。

　　沈岸慢慢蹲下身，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后颈上，那股阴冷黏腻的注视感再次袭来。

　　“他弄脏你了。”沈岸轻声低语，手指极尽温柔地帮她理着头发。

　　“没事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这一次，王楚燃没有躲。

　　她强忍着那种毛骨悚然的战栗，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可她却硬生生地抬起手，死死抓住了沈岸胸前的衣服。

　　她把脸埋进沈岸的怀里，双手抓得发白，发出一声呜咽似的哀求。

　　“好……你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极其微弱，却充满了病态的依赖，她终于完美接住了沈岸的戏码。

　　沈岸垂下眼眸，感受到怀里传来的颤抖和剧本要求完全一致的爆发。

　　他没有喊停，而是顺着角色的状态，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

　　“卡。非常好。”沈岸拍了两下后背提示道，语气重新恢复了那个清爽温和的大学生。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王楚燃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整整三个小时的高强度情绪调动，让她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她脑子嗡嗡作响，刚才那一刻的灵魂共振太清晰了，以至于她现在根本分不清，自己抱着的到底是一个心理变态，还是同学沈岸。

　　她只觉得沈岸的心跳声很沉稳，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沈岸胸口的衣服被眼泪蹭湿了一大片，双手虚悬在半空，一时有些无奈。

　　这丫头入戏太深，真拿他当树袋熊挂着了。

　　“王老师，戏走完了，你准备在我身上挂到过年？”沈岸清了清嗓子。

　　王楚燃一僵，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别扭。

　　她触电般地弹开，脸红得能滴血，结结巴巴地去拿地上的矿泉水瓶。

　　“谁……谁挂你身上了！我那是余韵！很难马上出戏你懂不懂！”

　　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拧不开瓶盖，沈岸摇摇头，走过去帮她拧开递过去，顺便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明天的考核，只要王楚燃能保持刚才的状态，拿个高分绝不成问题。

　　“行了，今天就练到这。”沈岸拿起自己的外套穿上，“走吧，我请你去外面搓一顿好的，明天正常发挥就行。”

　　王楚燃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水，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刚准备开口抱怨两句他刚才有多不近人情。

　　排练室半掩着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砰”地一声猛力推开。

　　“老沈！可算找着你了！怎么电话打都打不通！”

　　李凯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满头大汗，手里还攥着一沓纸。

　　他一眼看到满脸通红、衣服乱糟糟的王楚燃，又看了看旁边刚穿上外套的沈岸，脚步猛地顿住。

　　“卧槽……”李凯眼珠子在两人之间疯狂扫射，“你俩……在这排练室里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王楚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赶紧把剧本举起来挡住脸：“瞎喊什么！排练对戏呢！”

　　沈岸没心思搭理这活宝，一把夺过李凯手里的文件：“出什么事了跑这么急？”

　　李凯咽了口唾沫，脸色瞬间垮了下来，指着那沓文件，声音都变了调。

　　“老刘刚才发的临时通知，明天的考核规则全变了！”李凯缓了一口气，表情跟见了鬼一样，“文教授对咱们班这几天的彩排状态极度不满，直接把之前报上去的剧本全撕了！”

　　沈岸眉头一皱，翻开手里的文件：“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明天晚上七点，所有人在大礼堂集合，现场大屏幕随机抽取未知的影视片段片段，只给半小时准备时间，直接盲演对抗！”

　　王楚燃刚捏住的矿泉水瓶差点掉地上，脸色瞬间白了。

　　盲演？就是连台词都不知道，全靠现场临场发挥和搭档之间的默契。

　　这对于习惯了拿着剧本抠字眼的学生来说，简直是史诗级灾难！

　　“还没完呢。”李凯苦着脸补了最后致命一击。

　　“文教授还放话了，这次不仅是盲演，还是多人连坐制。”

　　“不管抽到什么变态剧本，只要搭档组没接住对方的戏导致垮台，直接双双判定不及格，下学期手拉手准备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