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沈岸的脚步走得很稳,但扣在王楚燃肩膀上的手却一点没放松。
露天大排档的孜然味和劣质啤酒味越来越浓。
“沈岸你别闹了,真会出人命的……”王楚燃的声线无比抖。
她拼命往后坠着身子,鞋子在油腻腻的水泥地上拖出呲啦的声音。
那桌大哥近在咫尺。
为首的一个光头胖子正举着酒瓶吹牛,脖子上那条大金链子在路灯下晃得刺眼。
距离只剩三步,沈岸松开了手。
就在王楚燃以为他要放弃转身的时候,沈岸双手胡乱地在身上摸索了两下,脚步变得虚浮且急躁。
前一秒还是个气定神闲的戏剧指导,下一秒整个人就透出一股输红了眼的穷酸和疯魔。
“钱呢?我问你钱呢!”沈岸突然暴喝一声。
这一嗓子平地起雷,硬生生盖过了周围划拳的喧闹。
王楚燃被吼得头皮一麻,下意识倒退半步。
沈岸猛地扑上前,一把攥住她羽绒服的领口,把她拽到自己跟前,眼睛瞪得全是红血丝:“你少跟我装蒜!你那个好姐妹下午刚给你转了两千块钱,拿出来!”
“老子今天手气好,过了今晚连本带利全能赢回来!”
他的手指甚至在微微颤抖,那种急于翻盘的贪婪和走投无路的急躁,真实得让人害怕。
大排档那一桌的声音戛然而止。
光头胖子重重地放下酒瓶,“砰”的一声闷响。
旁边一个花臂男斜着眼睛看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妈的,吵什么吵?号丧啊!”
王楚燃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这几个大哥要动手了。
她张开嘴,第一反应就是解释:“对不起大哥,我们在排练……”
“排你妈的练!”沈岸压根不给她出戏的机会。
他反手一挥,直接打断了王楚燃的话,力道大得让王楚燃踉跄了一下。
沈岸转过头,冲着那一桌大哥点头哈腰,脸上挤出极其谄媚又油腻的笑:“几位大哥不好意思啊,这娘们欠管教,耽误几位爷喝酒了,我这就带她滚。”
转过脸看向王楚燃时,他又恢复了那副凶神恶煞的嘴脸,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但刚好能让旁边桌听到:“你他妈再废话一句,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那些照片发到网上去?赶紧把手机密码解开!”
王楚燃整个人僵在原地。
照片?什么照片?
她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死机,但剧烈跳动的心脏和周围极具压迫感的环境,逼着她做出本能的反应。
花臂男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提着个空啤酒瓶,晃晃悠悠地走近两步:“兄弟,打女人算什么本事?没钱还赌?”
沈岸一边往后瑟缩了一下,一边死死拽着王楚燃不撒手:“大哥,家务事,您别插手……赶紧的!密码!”
最后两个字是对着王楚燃吼的。
极致的恐惧在顶点停留了一瞬,突然转化成了一种莫名的愤怒。
王楚燃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烂赌鬼”,鼻尖充斥着大排档刺鼻的烟火味,花臂男手里的酒瓶反光刺得她眼晕。
去他的明星包袱,去他的仪态管理。
“你发啊!你有种就发!”王楚燃突然尖叫出声。
她双手猛地用力推开沈岸,爆发力大得连沈岸都顺势后退了半步。
“沈岸你是不是个人啊!”王楚燃眼泪瞬间决堤,妆都花了,扯着嗓子大哭,“我爸妈看病的首付都被你输光了!你现在拿那种东西威胁我?我今天就算死在这,也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这句台词纯属她瞎编的,完全是顺着沈岸的情境往下扯。
但那种绝望、愤怒、破罐子破摔的委屈,比她过去十九年演过的任何一场哭戏都要真切。
她甚至因为入戏太深,直接喊出了沈岸的真名。
这话一出,效果拔群。
光头胖子也坐不住了,一脚踹开塑料凳子,带着另外三个壮汉直接围了过来。
“艹!拿照片威胁个小姑娘,你他妈还要不要脸了?!”
光头胖子一把揪住沈岸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往后一扯。
沈岸踉跄着后退,后腰重重地撞在塑料桌边缘,桌上的签子筒哗啦啦掉了一地。
“大哥,大哥有话好好说……”沈岸弓着身子,双手抱头,把一个外强中干的怂包赌徒演绎到了极致。
花臂男转头看着哭得喘不上气的王楚燃,语气竟然放软了不少:“妹子,别怕,这孙子要是敢动你,哥几个今天废了他,要不要替你报警?”
王楚燃哭得直打嗝,连连摆手,戏彻底收不住了:“谢、谢谢大哥……他就是个无赖……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了……”
“赶紧走赶紧走,这种人渣早点断了!”另一个穿黑背心的大汉催促道,还顺手挡在王楚燃面前,生怕沈岸再扑过去。
王楚燃捂着脸,头也不回地顺着马路牙子狂奔。
她感觉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跑出去了大概两条街,直到胸口火辣辣地疼,她才扶着路边的一根电线杆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身后很安静,没有追捕的脚步声,只有远处夜市的喧嚣。
又过了五六分钟。
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阴影里走出来。
沈岸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手里还捏着一瓶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矿泉水。
他走到王楚燃身边,把水递过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和稳重:“跑得挺快。”
王楚燃接过水,连瓶盖都拧不开。
她的手抖得厉害,腿软得只能靠着电线杆才没滑到地上。
“你……你没事吧?”她抬起头,满脸后怕地看着沈岸,“那几个大哥没打你吧?”
“打什么?”沈岸帮她拧开瓶盖,递回她手里,“我跟他们说,刚才是误会,你其实是我表妹,脑子受过点刺激,经常犯病,他们还劝我赶紧带你去看看医生。”
王楚燃愣了两秒。
“你才脑子有病!”
她气急败坏地把水往沈岸身上一砸,水花溅了两人一身。
沈岸没躲,甚至难得地轻笑了一声。
“刚才那场戏,你感觉怎么样?”
王楚燃本想继续骂,但话到嘴边卡住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刚才那个瞬间。
那一刻,她完全忘了什么是机位,什么是台词本,什么是情绪转折点,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在演戏。
恐惧、愤怒、绝望,全是真真切切的。
她就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女孩,哪怕下一秒真的会和那个无赖前男友同归于尽。
极度的紧绷过后,现在留下的,竟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长期束缚在条条框框里的手脚终于舒展开了。
“这就是体验派的极致。”
沈岸靠在旁边的砖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
“不是让你去演一个可怜人,而是让你去经历可怜人的绝境。”
“当你的安全区被彻底砸碎,本能会逼着你长出最锋利的刺。”
王楚燃呆呆地看着他。
夜风吹过,把沈岸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路灯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硬朗。
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人,一到镜头前就能像个怪物一样吞噬一切。
因为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