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岸的话音落下，排练厅里原本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莫名其妙就消散了。

　　陈默静静看着沈岸，心想这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这么无视他。

　　他本想继续出言嘲讽两句，可也就在这时候，评委席正中央，一个中年男人敲了敲桌子。

　　这人，正是《奔腾年代》的总导演徐导，也是广电那边派来的直系代表。

　　“既然人齐了，那就抓紧时间。”徐导摆了摆手。

　　“还是按照流程，就第十二场戏，常汉卿因为进口零件被卡脖子，上面派人来强行封存车间资料，他带人堵门的戏份。”

　　陈默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台下。

　　他今天就要让上戏这帮只知道炒作热搜的家伙长长见识。

　　开口第一句台词，字正腔圆，共鸣腔打得极开。

　　他把那种壮志未酬的愤懑展现得淋漓尽致，身体的每一个爆发点都精准踩在戏剧冲突的节拍上。

　　“这图纸！是我在国外吃了三年的白面包，一个字一个字描回来的！你们不能拿走！”

　　中戏那边的冲锋衣方阵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几个男生甚至兴奋地吹起了口哨。

　　上戏这边则集体哑火。

　　李凯急得直抓头发，压低声音撞了撞赵宇的肩膀：“完了完了，这孙子的台词功底太硬了，典型的话剧大男主路子啊，这气场咱们这边有谁接得住？”

　　赵宇黑着脸没吭声，心里却直打鼓。

　　王楚燃缩在角落的椅子上，把剧本页角都攥烂了。

　　她虽然有时候偏科，但也绝对看得出陈默的专业素养在同龄人里是绝对的降维打击。

　　这就是中戏底蕴的体现，技巧纯熟，情绪饱满。

　　老刘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手足无措地看向沈岸，疯狂使眼色。

　　“演完了？”

　　沈岸靠在椅背上，从头到尾甚至没多看陈默一眼。

　　陈默接过同学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居高临下地抬了抬下巴：“怎么，沈大明星有高见？台上请吧，别光练嘴皮子。”

　　沈岸站起身，连剧本都没拿，两手空空地走向舞台中央。

　　两人擦肩而过时，陈默故意挺直了肩膀想要顶过去，沈岸却步子微侧，轻巧地避开了这种小学生般的挑衅，直接走到刚才陈默站过的位置，缓缓转过身。

　　也就在同时，沈岸在意识深处挂上了词条，同时调动了这几天吃透剧本后自己建立的人物内核。

　　就在那一瞬间，前排的上戏台词课泰斗秦老爷子，猛地坐直了身子。

　　“首长。”

　　沈岸开口了，没有陈默那种话剧式的宏亮发声，但他的嗓音带着浓重的疲倦感。

　　这几天在公寓，他连刷了几十部工业纪录片。

　　常汉卿是个有洁癖的大少爷，但在车间里，他的手上永远沾满洗不掉的机油。

　　这个搓手的细节，陈默刚才演的时候根本没考虑到。

　　“这资料……不能带走啊。”

　　陈默在台下嗤笑出声，转头跟旁边的中戏同学嘀咕：“没吃早饭？连个声儿都发不出来。”

　　但他马上闭了嘴。

　　因为他发现，全场的视线，都黏在台上的沈岸身上，根本没人理他。

　　台上的沈岸，正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眶憋得通红，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没有任何眼泪，却干涩得让人胸口发闷。

　　“我在国外待了那么些年。”

　　沈岸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极度虚浮，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桌子。

　　就在扶住桌子的刹那，他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上级”。

　　“我回来吃粗粮，咽糠咽菜，我不怕。”

　　“可你们要是连这几张破纸都拿走……”

　　沈岸忽然笑了一下。

　　在【隐忍的疯批感】的加持下，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与知识分子仅剩的理智在剧烈拉扯。

　　“你们拿走图纸，这就是要断了我们国家机车工业的脊梁骨啊！首长！”

　　最后两个字，沈岸彻底破了音。

　　他猛地双膝一软，整个人脱力般往下一沉，半跪在地上，死死护住身前那一团虚无的空气。

　　那一刻，所有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他抱住的不是空气，是一个时代工业人的命脉。

　　沈岸演绎的，不是早期的常汉卿，而是被国内环境深深感染后的，具有大义的常汉卿！

　　他甚至直接脱离了剧本！

　　不知过了多久，“啪嗒”一声轻响打破了安静。

　　秦教授手里的老花镜掉在桌面上，这老爷子眼眶居然泛着一层水光，正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手帕擦鼻子。

　　徐导更是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整个人前倾在桌面上，半天没喘过气来。

　　中戏那边的交流团方阵，全体失声。

　　刚才还满脸不屑的陈默，此时两只手死死抓着椅子。

　　作为科班尖子生，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差距了。

　　自己刚才演的，是一个满腔热血的“青年演员在背台词”。

　　而沈岸刚才在那一分半钟里，活生生就是那个成熟后的常汉卿本人！

　　那种浸透在骨子里的时代厚重感，根本不是靠发声技巧和形体能弥补的。

　　“绝了……绝了卧槽。”李凯在下面猛掐赵宇的大腿，“老沈这狗背着我们偷偷报了什么神仙进修班？这演技要逆天啊！”

　　赵宇疼得直抽冷气，却连头都舍不得偏一下。

　　角落里，王楚燃感觉自己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她捂着嘴，看着台上那个半跪着却依然梗着脖子的男人，之前所有的紧张和畏惧全都烟消云散。

　　她昨天还听沈岸劝她戒掉套路化演技，今天沈岸就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恐怖的方式演示了什么叫作真正的“沉浸式体验”。

　　这就是差距，也是天赋加拼命拼出来的怪物。

　　老刘激动得满面红光，腰板挺得笔直，看向中戏带队老师的方向，连下巴都快翘到天花板上去了。

　　沈岸缓缓从地上站起来，随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他撤下词条，身上的那种紧绷和破碎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回了那个散漫从容的上戏大一新生。

　　他连评委点评都没打算等，准备直接下台。

　　“慢着。”

　　一道低沉且极具穿透力的声音突然在评委席最边缘的角落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一直戴着鸭舌帽、压低帽檐连面都没露过的男人。

　　他把面前的话筒拉近，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徐导看到这人开口，吓得赶紧坐正了身子。

　　老刘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刚才还翘着的下巴瞬间收了回来，紧张得不停咽口水。

　　“常汉卿是天之骄子，不是街头要饭的。”男人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你刚才最后那一下跪得太软了，这不符合他身为少爷的傲骨。”

　　男人抓起桌上的一支钢笔，重重拍在桌面上。

　　“我给你三十秒。”

　　男人盯着台上的沈岸，手指点了点桌面。

　　“如果三十秒内，你只用一句话，并且靠形体动作辅助给我把那股子大少爷的傲气撑回来。”

　　“不然，这个男主，你今天带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