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伏牛山脉,像一条冻僵的银蟒盘踞在天地间。晨雾从谷底升腾,缠绕着墨绿色的松林,将半山腰那座竹屋衬得如同悬在云端的孤岛。黄卫青蜷缩在屋角的稻草堆里,被一阵清脆的劈竹声惊醒。
他睁开眼,寒气立刻钻进鼻腔。竹屋不大,四壁由碗口粗的毛竹纵横搭架,榫卯咬合处用藤条捆扎加固;屋顶铺着层层压实的芦苇,覆着厚厚的积雪。屋中央挖着地炉,几块松木炭燃着暗红的火,烟气顺着竹管烟囱袅袅飘散。李老道背对他站在门口,正用柴刀劈开一根青竹,动作利落如裁纸,竹节爆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山谷里荡起回音。
“醒了?”道人没回头,声音混在竹香里,“去溪边打水,缸空了。”
黄卫青爬起身,单薄的灰布袄挡不住寒气,牙齿磕得咯咯响。他走到墙角,那里立着两只半人高的杉木水桶,桶壁用三道铁箍紧束,提手是坚韧的牛筋藤。他伸手去拎,桶身纹丝不动。
“用肩。”李老道终于转身,将柴刀插在木墩上。他今日换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袖口挽起,露出精瘦的小臂。“扁担在门后。”
黄卫青咬紧牙关,将槐木扁担穿过桶梁。一躬身,水桶离地的瞬间,肩胛骨像被重锤砸中,他踉跄一步,桶底哐当撞上门槛。李老道不再看他,自顾自将劈好的竹片码齐,又取过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在磨刀石上淋了些溪水,霍霍磨起来。
山道覆着冰壳。黄卫青一步一滑,扁担压得他脊椎生疼。溪水在谷底,需下三百级石阶。石阶是粗砺的青石凿成,边缘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圆滑,阶缝里挤着枯黄的苔藓。他走到溪边时,棉裤已被冰碴浸透。溪水清冽刺骨,水面浮着薄冰。他舀满两桶,再起身时,肩上的重量几乎将他压进泥里。回程的上坡路更为艰难,他不得不走十步就歇口气,桶中水晃荡泼出,在石阶上冻成溜滑的冰痕。等他喘着粗气将水倒进灶间的大陶缸时,日头已爬上东面山梁。
“磨斧头。”李老道递过那把磨了一半的斧子,又指指墙角一堆工具:刨子、凿子、墨斗、角尺,皆蒙着灰垢。“今日磨利三件,明日再磨三件。”
黄卫青蹲在磨石前。斧刃崩了几处缺口,斧柄的榫眼已松动。他学着道人的样子淋水,双手握紧斧头,在青石上前后推拉。起初不得法,刃口在石面打滑。李老道屈指在他腕骨一弹:“力沉肘,气贯指,眼随刃走。”黄卫青腕子一麻,再推时,力道果然顺着小臂贯入斧身。锈水混着石粉淌下,刃口渐渐露出寒光。磨完斧头是刨刀,扁平的铁片需两面磨匀,刃线笔直如墨斗弹出的线。最后是凿子,方口凿的斜面最难磨,稍偏一分便卷刃。他磨得满头大汗,虎口被石棱磨出血泡,血珠渗进锈迹斑斑的凿身。
晌午,李老道从吊着的竹篮里取出两块糙米饼,掰开烤在地炉边。饼烤热后,又掰半块递给黄卫青。饼粗粝刮喉,但炭火的焦香混着米香,是他月余来吃过最踏实的食物。
“吃七分饱。”道人见他狼吞虎咽,淡淡道,“肠胃久虚,骤饱伤身。”
午后,李老道带他出屋。雪已停,雾却更浓,山坳间的雾气如活物般流动,时而聚成白练缠绕峰腰,时而散作轻纱漫过松林。两人立在一处断崖边,脚下是翻涌的云海。
“看雾。”李老道指向山谷。
黄卫青茫然望去,只见白茫茫一片。
“看它如何生,如何走,如何散。”道人声音沉静,“东面雾从石缝渗出,西面雾顺沟壑下行,南坡雾聚而不散,北崖雾升腾最快——为何?”
黄卫青摇头。
“山形引气,地脉导流。”李老道拂袖,袖风竟带起一小股雾气旋涡,“山如宅基,雾如人气。宅气随山形流转,人气顺屋宇升降。山坳藏风则雾聚,山脊破风则雾散。看宅如看山,观气如观雾。”
他忽然指向远处一座被雾气半掩的孤峰:“若在此山建宅,何处可立基?”
黄卫青眯眼望去。孤峰陡峭,唯东南侧有一处缓坡,三面环抱,形如座椅。他迟疑地指向那里。
“为何?”
“……雾在那里转圈,不散。”
李老道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藏风聚气,阳宅根基。记住,人气如雾,宅气如山形。日后望宅,先观其势,再察其微。”
暮色四合时,竹屋内亮起一盏桐油灯。李老道从屋梁上取下一段榆木料,又抽出一把刨子递给黄卫青。
“做个小板凳。四条腿,一块面板,一块望板。”
黄卫青接过刨子。榆木坚硬,他使出吃奶的力气推刨,木料却纹丝不动。
“刨刀装反了。”李老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接过刨子,旋松楔木,将刨刀翻转嵌入槽口,再敲紧楔木。“刃口出半分,多则崩,少则钝。”他将刨子塞回黄卫青手中。
这一次,刨刀吃进木料,卷曲的木花从刨口涌出,散发出清甜的木质香。但推不到一尺,刨花便中断——力道不均,刨刀吃深了。他调整手势再推,木料表面却留下波浪般的凹痕。
“腕要平,力要匀。”李老道的手突然覆上他手背。那手掌粗糙如砂纸,却稳如磐石。带着他推完一整条边,木面光滑如镜。
接下来是凿榫眼。李老道用墨斗在面板四角弹出十字线,线交点为榫眼位。“凿方孔,需留榫肩。”道人示范,凿刃垂直切入木纹,手腕轻抖,木屑应声崩出。黄卫青学样,第一凿下去便劈裂了木料边缘。
“木纹有顺逆。”李老道拾起废料,指甲划过断面,“顺纹如流水,凿时需顺其性;逆纹如断流,需轻凿慢剔。”他将新料调转方向,“再试。”
凿好四个榫眼,已是深夜。黄卫青眼皮打架,手指被凿柄磨出血痕。李老道却无叫停之意,又递过锯子:“截腿料,每腿长一尺二寸,两端开榫头。”
腿料是四根枣木,硬如铁石。黄卫青按角尺画线,下锯时却歪斜如蛇行。锯到一半,李老道忽伸两指夹住锯条。黄卫青只觉锯子如铸在铁砧中,再难移动分毫。
“锯路走偏三厘。”道人松开手,“榫卯差一分,力散十分。重锯。”
四更时分,黄卫青终于锯好四条腿。李老道拿起一根,眯眼对着灯光审视榫头。榫头需削成梯形,上宽下窄,方能楔入方眼。黄卫青用柴刀小心削砍,木屑簌簌落下。
“停。”李老道忽然开口。他取过榫头,用角尺量过四面,摇头:“东面斜多一分,西面斜少半分。”他将榫头按在面板榫眼上——果然,东侧缝隙透光,西侧勉强塞入一半便卡死。
“斧凿如心镜。”道人将废料丢入火塘,火苗猛地蹿高,“心浮则手抖,气躁则刃偏。今日到此,明日重做。”
黄卫青瘫坐在草堆里,看着火舌吞噬那根浸透汗水的腿料。屋外寒风呼啸,刮得竹屋榫卯吱呀作响。他想起集市上道人修改他泥地草图的那一笔——原来严丝合缝的背后,是千万次斧凿的磋磨。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李卫青蜷身躺下时,听见李老道在黑暗中低语:“筑基如凿榫,功夫在榫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