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

　　蒋家骏的声音透过大喇叭传遍片场。

　　声音传出，四周却是一片死寂，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侯瑞祥站在场地中央，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身前掉落的那件武当道袍，再看站在几步开外的沈岸，背上的冷汗早就把里面的薄衫浸透了。

　　刚才沈岸抓住他衣领的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这个疯子要在这里弄死他。

　　“导演。”副导咽了咽口水，打破了沉默，试探性地凑近监视器，“要不要……让沈岸换个角度，保一条？”

　　蒋家骏死死盯着屏幕里刚刚定格的画面。

　　半侧脸，空洞又锋利的眼神，精准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

　　“保一条？”蒋家骏转过头，毫不客气地反问，“你让他拿什么保？拿命吗？这种极其压榨精神的情绪，你让他再来一遍，这戏就真成遗作了！”

　　副导被噎得不敢吭声，他跟了蒋家骏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这位一向挑剔的大导演，对一条过的新人戏给出这种评价。

　　蒋家骏推开椅子站起来，没管周围人的反应，径直走向场地中央。

　　此时，沈岸将【隐忍的疯批感】和【战损的破碎感】撤下，但依旧保持着【极致伪装的躯体记忆】。

　　蓝色词条的后遗症，在这一秒毫无保留地体现在沈岸身上。

　　精神力大幅度透支，原本因为词条屏蔽而感受不到的真实痛楚，瞬间以十倍百倍的强度反扑过来。

　　肩膀上刚缝合的伤口刚才因为大幅度动作彻底撕裂开。

　　沈岸眼前的景象重影了两次，双膝突然一软。

　　但是，他没倒下去。

　　一个人影猛地从侧后方冲出来，死死架住了他的左臂。

　　王楚燃甚至连手里的温水杯都没顾上放下，杯子掉在地上摔个粉碎，热水溅在她的鞋面上也全然不觉。

　　她用自己纤细的肩膀死死扛着沈岸大半的体重，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沈岸！你别吓我，把腿绷直，借我的力站稳！”

　　沈岸咬紧后槽牙，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他偏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王楚燃。

　　女孩平时那张精致高冷、总是挂着社交距离的脸，此刻布满了极度的慌乱和心疼，眼底水光打转。

　　“没晕。”沈岸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剧组人多……眼杂，别扶我这么紧。”

　　王楚燃眼泪瞬间掉下来了，她咬着嘴唇，不但没松手，反而把沈岸的胳膊架得更紧：“你都这样了还管什么人多眼杂！车就在外面，我们回酒店，马上回去让医生重新缝针！”

　　“不回去。”沈岸强压着痛呼，深吸了一口气，将重心往桌子上挪了挪。

　　“你疯了！”王楚燃真急了，压低声音质问，“两晚上没怎么合眼，刚才又不要命地演，你现在就是个纸片，随便碰一下就散了！你想死在片场吗！”

　　沈岸没回话，他知道自己不能走。

　　宋青书这个角色的底色已经变了，这是一种极致的绝境体验。

　　他现在脑子里的精神力极度匮乏，如果现在脱离片场这种高压的拍摄环境，切断跟陈友谅、跟武当派那种对立氛围的连接，好不容易稳住的词条状态就会产生断层。

　　体验派的命门，就是不能在入戏最深的时候剥离环境。

　　这时候，侯瑞祥走了过来。

　　他看着脸色惨白得吓人的沈岸，没有废话，直接后退半步，非常郑重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沈岸，谢了。”侯瑞祥直起身，语气里全是服气，“要不是你刚才那种压迫感带着我，这段陈友谅的阴险狡诈我根本接不住，我侯瑞祥欠你一个人情。”

　　内娱拜高踩低，唯有真本事能换来真尊重。

　　刚才那一场对弈，彻底打碎了侯瑞祥对流量新人的偏见。

　　沈岸松开扣着桌子的手，虚抬了一下：“互相成就，你刚才的词……接得很稳。”

　　侯瑞祥见沈岸连说话都费劲，识趣地退到一边。

　　蒋家骏走到近前，脚步停住。

　　他上下打量着沈岸，看到了他戏服肩膀处透出的那一点暗红，也看到了王楚燃在一旁满脸焦灼却又不敢强行拉他走的模样。

　　“刚才的飞页，一场封神。”蒋家骏开口了，手里的对讲机在掌心转了两圈，“资方妥协的时候，我心里还骂娘。”

　　“但现在我承认，张总做了一个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宋青书这盘棋，活了。”

　　“这条过得这么顺利，沈老师，功不可没啊。”

　　蒋家骏用的是“沈老师”，在剧组，能被大导演叫一句老师的，除了投资方塞进来的，就只有那种压得住场子的绝对老戏骨。

　　沈岸一个二十岁的大一学生，这声老师，他靠这三分钟的戏，稳稳接住了。

　　“蒋导客气。”沈岸缓了一口气，“既然这场过了，下一场应该是陈友谅策反丐帮长老的戏。”

　　“对。”蒋家骏点头，“副导已经去叫人了，布景稍微调一下就行。”

　　“沈老师，你的任务完成了，赶紧回酒店去处理一下，你这状态撑不了了。”

　　“我不走。”沈岸拒绝得干脆利落。

　　蒋家骏愣住了，王楚燃也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偷偷用手指掐他的后腰。

　　“陈友谅的戏，也就是宋青书未来要面对的局。”沈岸站直身子，推开王楚燃的手，独自站稳，“我得看，我得知道我的对手是怎么在丐帮布局的，宋青书加入他们的时候，才不突兀。”

　　疯子！

　　这是蒋家骏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词，可紧接着是莫名的狂喜和敬畏。

　　这圈子里，流量要番位，老戏骨要排场，稍微出点血就全网发通稿喊敬业。

　　像眼前这个路都走不稳，却死咬着要在现场看别人演戏找角色的年轻人，他十几年没见过了。

　　蒋家骏二话没说，转头就朝场务招手：“去！把我的那把折叠躺椅搬过来，再拿个军大衣！就摆在监视器右边！”

　　片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两分钟后，沈岸坐在了蒋家骏旁边。

　　身上裹着厚重的绿色军大衣，脸色虽然惨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王楚燃哪也没去，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侧后方，跟剧组要了冰袋，隔着大衣敷在他的肩膀后侧物理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