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婷趴在酒吧的吧台,收回摩挲杯沿的手指,看着手机里,连续发给郝建的十数条未读信息。
希尔顿酒店那夜过后,平日里总和她厮混,安排她物色炉鼎的郝建仿佛消失那般,一直处于失联的状态。
周婷右手夹着女士香烟,左手端起龙舌兰特调一饮而尽。
她面前的烟灰缸里,塞下了将近整整一包烟的烟蒂,表明她此刻心绪的纷乱与无助。
这几天她没有像往常那般打扮得妖娆性感,她只穿了一件简单的花领衬衣,牛仔裤也是宽松不显身材的那种。
她不想吸引任何夜场的浪荡公子,不想求欢,只想买醉。
她已经连续好几天失眠,不依靠酒精的麻醉,根本无法睡去。
脑海里一直浮现起蒋依依那夜的身影。周婷不懂自己为什么老是想起那个女孩,想起她被自己灌药前,意识模糊时的呢喃。
“她也有一个疼她的奶奶吗?”
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周婷忽然也想起了自己的奶奶,自言自语地发问。
曾经的她也是一个憧憬着未来的少女,就读于淮大医学院,本该有着光明的未来。
人生的转变是和郝建初遇的那个夜晚,她被同宿舍的女生怂恿着出来泡吧,那是她第一次叛逆乖乖女的生活。
她从没料想过那夜叛逆过后的代价,没想到自己会成了郝建的炉鼎,甚至亲手在初夜杀死她的好闺蜜。
周婷有些记不清当时的感觉了,她确定自己并不害怕,看着舍友满足郝建病态的施虐心理时,她也有种施暴的快乐。
她不认为自己是个正常人,也没怪过郝建把她引进火坑。她本就是一个病人,一个心理有病的人。
可为什么,她在那晚后会为自己的行为失眠,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感到后悔?
“她是叫蒋依依吧。好单纯的孩子,稍微骗骗她就上钩了。她是第几个了?第十二个?”
回忆着自己助纣为虐害死的那些女人,蒋依依应该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让她看到些许熟悉感的女孩。
醉意渐渐上头的周婷脸很红,胡思乱想的细数自己过往的罪孽。
她忽然想到了以前看过的关于伥鬼的传说,不禁觉得自己……应该就是那个伥鬼。
“为什么要让我给那个丫头喂失乐园呀,直接抽魂不行吗?她最后怎么样了?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
仿佛是在质问并不在场的郝建,周婷嘴里开始呢喃起醉话,脑子里全是蒋依依的单薄身影。
郝建带她去看过地牢里的那个怪物,也带她旁观过那个叫医生的疯子拿活人做实验。
她很清楚女孩的结局,完全能想象到蒋依依的遭遇。
她不明白郝建带她见识这些的理由,似乎是信任她,又或者是对她的一种警告。
她一直顺从着郝建的想法,和他学习如何采补,学习如何双修,替他保守许多枕边流露出的秘密。
周婷知道自己不能背叛郝建,不然她的下场会很惨。
可那一晚的郝建让她害怕了,她在蒋依依的身上,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没来由的,她在蒋依依呢喃着奶奶的时候,想起了照顾自己长大的奶奶。
她叛逆的那一夜正是奶奶刚撒手人寰的那一天。
她无法接受奶奶的离去,忽然很憎恨自己一直安分守己的听从父母安排,顺从他们对奶奶的漠不关心。
奶奶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她没什么文化,却陪伴了周婷的整个童年。
奶奶离去的时候,想见她最后一面,却被父母以学业为由拒绝。
她真的很恨自己,恨自己太听话,太顺从。
可如今,她在郝建面前,又何尝不是在父母面前那样?
“我对你到底算什么?郝建,你也会在某一天这样处理掉我吗?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活成了这个样子……”
趴在吧台前含糊不清的说着,周婷的心很乱。
她回忆起了很多事情,想到自己如今的模样,她觉得自己哪怕死了,也没脸去见奶奶。
“一个人喝酒呢,郝建怎么没和你在一起?你俩不是一直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的吗?”
身上被人披了件灰色阿玛尼西装外套,周婷抬起脸看向身旁,透过黏着额角的凌乱发丝,看清了来人。
“苏志山?呵呵。你这个庆和全的头号师爷怎么有空来这里?雄爷不是给你派了不少活吗?”
指尖的香烟不知何时熄灭了,周婷眼神迷离的看着身旁精英人士做派的男子。
周婷对着这个和郝建差不多年纪,却比他英俊的苏志山,突然傻笑起来。
“本来是挺忙的,但今天下午我突然收到市局一个朋友递来的消息,说禁毒队最近追查的一种失乐园的新型毒品有了进展。”
喝了口酒保推来的杜松子酒,苏志山看着周婷说:
“他说禁毒队手上有证据表明这种毒品和庆和全有关。”
抽出周婷的女士香烟点着,苏志山吐了口烟圈说道:
“但我记得雄爷计划洗白转型的时候,就已经严禁底下人碰毒了。那究竟是谁背着雄爷犯忌讳呢?”
又喝了口杯中的透明酒液,苏志山松了松手腕上的劳力士,脸上挂起玩味的笑。
“我为此专门去查了一下,结果你猜怎么着?周婷,我查到犯忌讳的居然是郝建。”
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苏志山嚼了嚼酒杯里的薄荷叶,脸上露出了为难与替好兄弟可惜的表情。
“我的好兄弟他糊涂呀,怎么能犯雄爷的忌讳呢?这不,我趁着雄爷还没收到风,赶紧来找他了。”
假惺惺的口吻让周婷很鄙夷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她才不信苏志山会有这么好心,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郝建和苏志山的不对付,是庆和全内无人不知的秘密。她扫落男人披在自己身上的外套,直起身舒展曼妙的身材。
瞥了眼依旧淡笑的苏志山,周婷喊酒保又上了一杯龙舌兰,没理会他,直接把人当成了空气。
“周婷,郝建究竟给了你什么?让你对他这么的死心塌地?”
并没有对周婷的无视生气,苏志山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周婷,缓缓说道。
“如果是肉体上的欢愉,我也可以给你。而且我保证,我比他要出色得多。当年他可没用了,根本没我技术好。”
贴着周婷发出恶魔的低语,苏志山时刻泼洒着自己身为成功男性的荷尔蒙。
殊不知周婷只觉得他恶心,对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她从来不屑一顾。
“还是说,他教你双修?教你那些旁门左道?我和他曾经有过类似的机会,我也可以选择走这条路。但我没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依旧自顾自地说着,听到苏志山也曾有机会成为圈里人,周婷始终看向别处的目光回到了这个男人身上。
“他那是把自己变成了怪物,我可不想变成怪物。这个世上最难以生存的就是他这种异类,他迟早会被当权者清算。”
苏志山的话,让周婷陷入了沉思,她不否认这种说法,她知道自己和郝建,总有一天会被高层清算。
“高层不会允许异类扰乱秩序,也不会让大众知道你们的结局。不公开的审判,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只会很可怕,一切不被允许的手段都会用在你们身上,惨烈都不足以形容。”
苏志山的话让周婷脊背窜起了一股恶寒,她此时不得不正视眼前的男人,听他把话说完。
“所以我选择当个圈外人,这样我就会受到普通人应有的保护。我不会被秘密处死,公开的审判能让我死的明明白白。”
苏志山替周婷点了杯长岛冰茶,把酒推到她面前,收起了嘴角的笑。
“失乐园的案子已经惊动了省里,这几天省厅的专案组就会来淮江。雄爷的意思是推那些忌讳的不安定分子出去,借专案组的手彻底洗白庆和全。”
看着面前的琥珀色液体,周婷忽然很想逃走。她已经明白了郝建所要面临的境遇,不想跟着他走向终局。
“我这次来,是给你一个机会的。周婷,失乐园的尾巴,我都替雄爷抹除干净了。早在郝建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在暗地里留好了后手。他已经完了。”
犹豫着没有接过酒,周婷突然想起了郝建背后的一个人,又觉得郝建似乎死不了。
“你根本不知道郝建背后是谁?那个人会保下他的。”
想到这的周婷,冷笑着嘲讽起苏志山。她把酒推了回去,拒绝了他的好意。
“我当然知道那人是谁。可没有那人的默许,我又怎么敢留下后手?狡兔死,走狗烹。周婷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机会只有一次。”
苏志山的话,让原本醉醺醺的周婷彻底清醒过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志山,忽然觉得整间酒吧,整个庆和全都令她害怕。
她忽然喝干了面前的长岛冰茶,起身抓住了苏志山的袖口。
“我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已经在郝建身上看不到任何的希望,周婷确定了他沦为了弃子。
此刻周婷不想放过这个可能脱身的机会,死死抓住了苏志山。
“很好,那我们换个地方聊吧,让我看到你的诚意。”
虚伪面具下的贪婪一览无余,苏志山搂住周婷的肩膀,把这个漂亮女人带上了自己的黑色宝马车。
两人离去后,先前为两人调酒的酒保取出了藏在吧台下,始终保持通话的手机。
“余少爷,苏志山和周婷接触的内容您都听到了吧。嗯,尾巴我们都已经清理干净了。”
酒保拿着手机走向员工通道,寻了个没人的地方接着道:
“已经确认其他知道失乐园内幕的人都无法再开口,家族里的好手办事很可靠。不过,少爷。我有些奇怪,苏志山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我们的计划。”
“可能是父亲的安排吧。余杰,你通知家族里那些办事的好手找个机会离开淮江,注意别给特调组看出端倪。你自己也注意,保护好自己。”
电话那头,余天赐的语气温和,叮嘱着酒保,罕见的没有露出冷酷的一面。
“少爷,家里的好手都出去,您和家主怎么办?如果出什么状况,我怕赶不及回来帮你们。”
“我和父亲这里你们不用担心,余家的网已经撒下去了,家里的长老们都还在,你不用太担心。”
酒保听罢没再多说什么,眼睛瞳孔变作某种水生生物的模样,一闪而逝。
紧接着,酒保换了身常服,借着人群离开了酒吧。
希尔顿酒店顶层,余天赐挂断电话,看向床上已经气若游丝的女人。
他深深凝视这名女猎妖师,由衷地佩服父亲的手段。
“父亲,难道左家人里,也有您的安排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