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林浅城行大礼的神龛,墨白年发现这神龛的位置并不是寻常的布局。
神龛的摆放极其讲究,上香之时的礼数也有说法。
林浅城先前行的是凡俗之人的跪拜大礼,他没有执道门的弟子之礼,所供奉的也不是三清和正一祖师。
那尊玉雕看起来和之前控制住墨白年的鬼王很像,让他一下子想起了淮江圈里人流传的一个说法——淮江治鬼人世家里有一家走的是邪路,他们以鬼治鬼,家族里供奉着鬼王。
瞬间明白了林浅城这番举动的缘由,墨白年没有细问林浅城,他一个道门弟子如何敢拜鬼,不怕三清祖师劈了他吗?
“看你这想问又憋着的样子,我就难受。”
没有开始讲小男孩的故事,林浅城留意到了墨白年疑惑又犹豫的眼神,主动解释了自己的行为。
“我拜的是守护我林家几百年的鬼仙,八煞罗刹鬼,玄九大人。我们林家世代借助玄九大人的力量,施展鬼凭术治鬼。因为先祖曾有恩于他,所以他世代守护我们,我们也通过治鬼修行,为玄九大人提供修炼的资源。”
“鬼仙?你刚刚驱使的不是鬼王吗?”
有些不理解林浅城的话,方才施展六灵玄瞳的墨白年看出了那八臂大鬼的修为,上灵五阶的存在,远超寻常鬼王的实力。
“玄九大人不是鬼王,千年前他以鬼身破境成就上灵,通过特殊功法摆脱了正常鬼物的修炼方式。但也因为这门功法,八百年前玄九大人突破五阶时遇上了劫数。那时我先祖帮了他一把渡了过去,所以他立誓守护我们林家千年。而我林家也以自身修为和治鬼所得怨火供奉,形成了林家独特的治鬼手段。”
“所以淮江圈子里说的……走邪路的治鬼人家族就是你们林家?”
见林浅城把话说开,墨白年也不再遮掩,直接问出疑惑。
“确实,林家因为这手段特殊,被很多同道排斥,甚至在一些时期我们家被打为邪派。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林家置办了你看到的这些产业。”
林浅城指了指露台外林家庞大的集住宿、餐饮、娱乐为一体的综合体商业群,露出无奈的笑。
“但是不是邪修,又岂是他人三言两语就可定论。我林家治鬼数百年,从未倚仗家族手段草菅人命,他们仅仅因为我林家供奉鬼王就打上邪修标签,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说到这,林浅城眼里闪过一丝愤懑,但很快他又变回那副云淡风轻的洒脱模样。
“善恶不以他人论,对错只问心可安?受教了。”
心中忽然有所感触,墨白年随口道出一句诗。
他能感觉到自身道心的变化,一番畅谈下,想通了很多事情,也放下了很多执念。
“说回那个小男孩的故事吧,我想想,该从何说起呢?嗯……就从这个小男孩的命格说起吧……”
随后,林浅城斟满茶水,开始讲起一个生在没落家族的离火命小男孩的故事。
话说在淮江,有一个世代女子当家的特殊治鬼人家族,由于通过供奉鬼王修行特殊功法,家族的家主皆是实力强大的女修,也只能靠女子传承家族手段。
可四百年前这个家族出了一件事,导致自最后一位女性家主后家族五代男丁单传,门人散尽,从八百年前淮江第一治鬼人世家沦落至街边算卦的阴阳先生。
原本这个家族的所有人都对家族的落寞感到绝望,认为这个家族从此将从淮江除名。
可民国时,这个家族出了一个四柱纯阴的棺材子,虽然不是女子之身,却凭借命格接下了几近失传的家族手段。
不仅如此,这个棺材子还在风水堪舆一道颇有天赋,继承了民国一位地师的手段衣钵,一度在民国乱世里带着这个没落家族复兴。
可好景不长,就在这个家族即将觉醒之时,二十八年前,这家的第六代男丁出生了。
像是在嘲笑这个家族的挣扎那般,这个出生的男孩是个四柱纯阳离火命,完全无法修行家中的功法,于是他那个痴情于她母亲的父亲为他选了入道的路子,成了淮江一位上清派高功的弟子。
原本就惫懒,对家族之事不太上心的父亲自那之后就打算以地师风水的本事糊口。
可在男孩十三岁那年生日过去的第四天,他跟父亲替朱龙县一位搞养殖的大老板看事时,老板的女儿,因私通搞大肚子,又受不了家里人的说教,在村外一个多年没人打理的北帝庙悬梁自尽。
大老板本不想把这丢人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可她女儿死后尸体怎么也取不下来。村里帮忙的壮后生更是一靠近尸体就晕厥昏迷。
于是村里人都觉得是惹上了邪祟,不愿再参与。大老板便托关系请了男孩的父亲过来处理。
男孩父亲一来就发现了,大老板女儿是被人设计蛊惑,专门选废弃北帝庙这种聚阴的地方上吊,准备一尸两命变成子母尸煞。
所幸大老板及时请来了男孩父亲,到场的男孩父亲和他一起处理了这个尚未化作子母尸煞的邪祟并将其送走。
当时来帮忙的人见处理完了都上前准备拿下尸体,可悬挂近一天的尸体却在亥时生了孩子。
那个本该胎死腹中的孩子从母体滑落,神奇地活了下来。
当时的一幕吓破了大老板的胆,根本没人敢再靠近女尸,这个阴生子成了谁也不想接的烫手山芋。
男孩的父亲当时也很犹豫该怎么处理这个孩子,但男孩抱起了那个孩子,让她成了自己的妹妹。
这个没落的治鬼人家族忽然又有了一个四柱纯阴坎水命的阴生子继承人。
这个阴生子完美符合这个治鬼人家族手段的继承条件,甚至完美到比民国复兴家族的那位老祖还合适。
于是为了不让家族手段失传,男孩父亲收养了她,让她和鬼王定契,继承了这个治鬼人家族的手段。
可女孩六岁时,男孩父亲准备为养女醍醐灌顶,正式开始修行时,一件意外发生了。
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男孩并不清楚,十九岁的他正是意气风发,跟随着师父即将前往上清派祖庭句容山修行的时候。
他回到出事的家里时,只见自己六岁的妹妹浑身是血的站在神龛前,母亲倒在血泊里,父亲则抓着自民国传下的虎骨木罗盘奄奄一息的靠在墙边。
妹妹手上的血和小脸上瘆人的笑容男孩至今难忘。
他知道是自己当年的选择造成了这一切,父亲临终前让他救妹妹,并不责怪他的话语更是让男孩几乎崩溃。
他当时很迷茫,对弑亲的妹妹有恨,对一切源于自己的因果有悔。
他看着那个她亲自带回来的妹妹,看着她小脸上的冰冷和残暴。他很想杀了她再自尽。
他修道多年的道心也在那一刻濒临崩溃,整个人处在入魔的边缘。
被各种裹挟的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在随后赶来的师父和一些同门的的帮助下,善后了家里的事情。
自那天后,他整整三年都沉浸在自身的罪与恨中,被纠缠得难以自拔。
他能在妹妹的眼里看到那一天的过往痕迹,虽然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妹妹失去记忆”的说法,可男孩知道,妹妹并不是一无所知。
三年里,他再没回过家,妹妹也无依无靠,靠着父亲留下的些许家资生活。
他把自己关在山上没再下来过,直到修为受阻,师父看出他的心魔,决定亲自带他下山,带他回家直面业障。
那天,他看到了被各路势力侵吞、几近破碎的家。
妹妹那无助却执拗的坚强落在男孩眼里,那被几个圈里人世家子弟羞辱,却还为了男孩家族之名奋不顾身的模样让男孩落泪了。
他自三年前父母双亡后,就再未落过的泪抑制不住的涌出。
他抱住了被人羞辱到尘埃里的妹妹,用一种蛮横不讲理的方式回归妹妹身边,赶跑了一切欺负妹妹的人。
那天,男孩和自己和解了。他不再去想一切源于自己的负罪自责,也不去想妹妹是自己的弑亲仇人。
他想明白了,与其沉沦过往,与其沉沦眼前的恨与自责而作茧自缚,他更应该去保护他有的东西。
就像他师父开解他时说的,修行从不是修为的高深与否。修行修的是心,是历经万难,对抗命运的一往无前和坐看云起时的云淡风轻。
听完这个小男孩故事的墨白年久久不语,他听出了故事里的小男孩是谁,也听出了故事里说的那个家族和那个阴生子女孩。
他打心底里佩服林浅城此刻的洒脱与通透。他比谁都看得明白,道心比谁都通透澄明。
“那男孩真的就放下了吗?他真的不在乎自己妹妹是杀死双亲的凶手?那可是弑亲的血海深仇……”
“杀了妹妹又能如何?本来就双亲尽失的他,再亲手杀了唯一的妹妹……哥们,他会疯的。”
似是在讲一个笑话,林浅城喝着茶笑了,但很快又像自言自语道:
“人活一世,本就了无牵挂,白身一片。何必给自己平添苦难与折磨?平添各种自缚的枷锁?”
一番话让墨白年想到了廖思明,他忽然有些理解林浅城的做法,这个男人从不像表面看上去的轻松自在。
他背负的东西比墨白年多得多,只是他懂得开解自己,明白自己求的是什么。
“那你也可以选择离开,选择遗忘……既然无法手刃仇敌,那就远远的躲开,自此让时间去平复一切。”
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墨白年不像在问林浅城,倒像在问他自己。
“小男孩躲过呀,结果怎样?不仅道心有缺无法寸进,家更是差点被毁。躲只是一种自我安慰的逃避,你不去直面本心,就永远不可能念头通达。”
一番话又让墨白年陷入了沉思,他忽然提出一种可能,基于故事里的小男孩提过,妹妹或许知道她的所作所为。
“如果妹妹某一天要和小男孩挑明一切,用自己的命给小男孩一个交代,小男孩会怎么选?”
听到这的林浅城顿了顿,他脸上淡淡的笑意消失,喝了口茶,缓缓说道:
“小男孩不会让妹妹以命抵命,更不会再一次逃开。小男孩是个修行者,他懂因果,懂命,明白恨和自我赎罪对于修行而言是多么可笑。”
说到这,林浅城看向了墨白年有些迷茫的眼睛。
“一切命运给予的苦难皆是魔障,与其沉沦,不如换个角度迈过它。没人可以断言未来,也没有人可以完全阻止命运送来的悲剧与悲伤。我们只能反求诸己,尽可能把一切做好,避免下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
当头棒喝的一段话,彻底打破墨白年以往的认知,他似乎有些明白林浅城的道,明白了何为修行,何为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