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开解让墨白年不再纠结过往,两人开始一些修行上的感悟交流,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仿佛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在换了七八轮茶叶后,感觉气氛很是融洽的墨白年打破了轻松的氛围,又一次提出了自己最核心的担忧与茫然。
“那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思明,他只是个普通人,他没办法像咱们这样想这么多,我若是不死,终究在他心里都是血海深仇的仇人。”
“所以呢?”又一次换茶,林浅城反问道:“因为你是他的仇人,你就不配教他?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第一个想要拜师的人,为什么是你?”
一连串反问让墨白年愣住了,他也不禁反问自己为什么。
“你……有真的想过他想要什么吗?有真的尊重过他的选择吗?在他过往十二年的人生里,你是他的一道路标,是他人生里唯一的光。”
“唯一的光……”呢喃着林浅城的这句话,墨白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没有仔细想过廖思明想要的是什么,也没有尊重过他做出的选择。
“守护与赎罪不是一味地把你认为好的一切给他,你也要去想他想要什么?他希望你给他什么?”
又一次陷入了自省,墨白年点了点头,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廖思明的电话,那头的少年语气中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仿佛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个一直仰望他背影的小男孩。
“思明,来一趟林道长这里吧,我给你传法。”
少年安静了许久,随后仿佛回过神来,拉着什么人急匆匆地往某处赶,电话也到此戛然而止。
大约数分钟后,顶层的电梯打开,换了一条白色连衣裙的蒋依依被廖思明拉着走了出来。
“哟,你弟弟可以啊!要拜师还不忘带心上人,够痴情的呀。”
看着脸红低头的蒋依依和不知因激动还是跑得太快而脸红气喘的廖思明,林浅城笑了,有一种重回青春年少的感觉。
“思明,你怎么……”
有些不太敢看蒋依依,这对少男少女是墨白年心里的痛,他同时伤害了两人,他们都是他身上罪的枷锁。
“年哥,你说真的吗?你真的改变主意要收我了?我带依依过来是想让她见证的,我要用我的行动告诉她我对她的感情。”
紧紧握着蒋依依的手,廖思明的目光很坚定,他眼神中再没有对墨白年的爱恨交融,有的只是想要改变现状的决绝。
“真的……长大了。”看着廖思明眼中对未来光明的期待,墨白年释然又愧疚。
他此刻还在犹豫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他从茶海上拿过林浅城聊天时掏出来把玩的六枚铜钱,下意识就想打卦。
可铜钱还未抛出,他就想起了林浅城说过的天机遮蔽一事。
犹豫了一会,墨白年还是用铜钱起了六爻卦,最后得出结果——大凶。
看着卦象,墨白年有些沉默,他期待着这又是自己的一次算错,却不曾想这次,天机或许真的泄露了一丝。
深深地吸了口气,墨白年盘腿坐在神龛前的蒲团上,朝廖思明抛去一样东西,沉默不语。
“林哥,我年哥这是?”
有些迷惑,廖思明不明白墨白年的意思,来之前他给自己做了一切的心理建设,强行不去想父母和姐姐的仇,他不断压制自己的恨,甚至做好了向仇人也是恩人的墨白年行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
蒋依依也一直在用紧握着的小手鼓励他,没有言语,却胜过一切。
“他这是要给你传法,看来他不想受你的大礼。小伙子,其实吧,那些繁文缛节都没啥必要,等你真的把他当成师父了,再补也不迟。”
上前拍了拍廖思明的肩膀,林浅城忽然发现自己矮了少年半个头,顿时有些不爽。
“这小子咋这么高?他小女朋友最多一米六出头,他这……不算最萌身高差吧。”
在心里暗自腹诽,林浅城给自己找了个不去好奇墨白年师门的牵强理由,随后朝神龛中的鬼王一礼,请出玄九准备带着他一起离开。
道门中每个门派的修行功法都是师徒秘传,没有人会允许别人旁观自家门派的核心秘密。
尽管林浅城很好奇,却也很识趣地选择回避。
“浅城兄弟,待会传法还需要您给思明护法,你就别走了。玄九大人也是,不用回避的。”
林浅城和现身而出的玄九都是一怔,双方对视了一眼没有动作。
一旁的蒋依依在玄九出现时就几乎吓得要昏厥,她低着头死死注视着廖思明,强撑着身心的恐惧见证心爱男孩的改变。
“你不怕我们泄露你师门秘密?墨老哥,咱可不是嘴上有门的,你看我这么不着调就知道了。玄九大人,你说是不是?”
摆出一副不着调的懒散样,林浅城摆了摆手,还是想回避。
玄九则是看着他没有说话,散出鬼气准备替廖思明护法。
“玄九大人就不必护法了,思明承受不住您的鬼气。我不怕功法被你们知晓,因为我传的法并不在文字言语中,我会直接把修行法门灌输进思明魂魄中,你们不会知道细节的。”
一席话让林浅城停下了离开的脚步,他和玄九又一次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诧。
“神念传法,烙印魂魄!这……这是仙人手段!”
对于这种传法方式,玄九和林浅城都不陌生,前者是因为林家的修行法门就是玄九以此手段传下的,后者则是在师父口中有所听闻。
越发好奇墨白年的出身,他给了林浅城太多的惊讶,也带来了太多的谜团。
于是,林浅城开始安静地注视这次传法,希望能从中窥得墨白年的些许秘密。
廖思明看没人给自己解惑,也没敢去细问。他能感觉到此刻周遭的肃穆,咽了口唾沫,学着墨白年坐到了蒲团上。
“放开心神,什么也不要想,也不要去抵触。这个过程会有些痛苦,思明你能受得住吗?”
临传法前,墨白年表现出了一丝担忧。他至今记得师父当年给他传法时的感受,那绝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我受得住!”廖思明看了眼蒋依依,坚定地点头,又看着墨白年深邃的目光咽了口唾沫,随即一咬牙,彻底豁了出去。
“好,那我现在开始传法。同时,我也会用体内灵气辅助你获得炁感。思明你记住待会什么都别想,完全放空自己的身心,摒除一切杂念,就按照功法要领和口诀吐纳,抓住体内先天一炁的感觉。”
语毕,墨白年眉心涌出一团白光飞向廖思明,他全身气息鼓荡,磅礴的灵气包裹住他和廖思明,用灵气构建起一座桥梁,连接了两人的意识与魂魄。
放松身心的廖思明,一开始内心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他脑海中闪过各种记忆的画面,身体上也感觉到了有股力量正在顺着他的毛孔涌入。
“心太乱了!思明,不要去想,把心静下来。”
脑海中回荡起墨白年的声音,廖思明本能地想睁开眼,却被墨白年一声断喝打断。
“不要动!不要睁眼!顺着包裹你身体的感觉去活动身体。”
可怕的劲风自墨白年身下的蒲团散出,玄九赶忙散出鬼气阻挡,一旁的蒋依依也被冲击得连连后退,直至林浅城出现身后,用大手压住了她的肩膀。
“玄九大人,墨白年这是要强行帮这小子觉灵吗?这小子根本没有修行过,身体魂魄撑不住的。您想想招,咱不能看着这小子被灵气碾碎呀!”
林浅城此刻很想破口大骂墨白年冲动。
他原本以为墨白年传法不过是将一些理念和经络运行法门教给少年,却没想到他居然还要用外力帮廖思明觉灵得炁。
修行的第一步,觉灵也叫获得炁感往往是十分凶险的一步。先天之炁藏于人身,通过一些法门功法,可以让人一点点触摸炁的感觉,也就是获得炁感。
炁感的获得并没有什么捷径,除了通过各家师父的功法练习一点点找到那个感觉,没有任何办法。
这就导致了修行人往往是芸芸众生中的极少数幸运儿,他们有幸通过初期的功法或某种手段抓到体内先天一炁的痕迹,获得炁感后,才一步步成为圈里人。
觉灵的过程不能依靠外力,这是所有圈里人的常识,而墨白年此刻,竟在打破这个常理。
通体的疼痛折磨得廖思明几乎昏厥,他努力靠意志坚持着,墨白年的灵气带着他的意识在身体里游走,很是蛮横地突破一层又一层的限制,把廖思明这个实心的人,凿成只剩一层薄薄血肉的纸人。
一幅极其复杂的经络运行图出现在廖思明脑海中,许多庞杂的记忆也一点点灌进他的身体里。
廖思明依稀能感觉到身体里有某种像是水一样的东西在到处乱跑,能感觉到,却根本抓不到。
“静心,忘掉一切外在的东西,忘掉你自己,记住那种感觉。你心越静,那团东西就越凝聚。”
听着墨白年的话,廖思明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心感。
他头脑里那些“墨白年是不是想借此杀了他”的念头被他抛开,他此刻所有的意识,也是仅存的一丁点意识,都集中在了抓住那团东西上。
他不知不觉地跟着墨白年的灵气,让意识按照那幅经络图在体内游走全身。
伴随着一道古老且苍茫,如洪钟般响彻的老者声音,一段口诀被烙印进了廖思明的魂魄中。
纳灵练长生,魂魄入仙根
我本逍遥性,奈何红尘身
上炁行天灵,下炁凝在海
周天漫无度,万炁自根生
急冲带脉缓,阴从任会冲
督行切忌遏,十二汇天枢
开阳聚脐炁,阴阳维跷通
天玑炼玄气,吞吐蕴灵枢
顺阳入十二,阴从破三三
灵台八行杖,了悟筑长生
心里念诵着口诀,廖思明的意识逐渐开始清明。他慢慢抓住了随着口诀念诵,沉入小腹的那团东西。
他感觉到了那团东西的存在,感觉到了那团东西与自己性命相连的联系。
忽然间,廖思明通透了,他感觉自己眼中的世界变了,一种仿佛凌驾天地万物,通晓一切的念头一闪而逝。
“觉灵了?!”
眼中的不可思议让林浅城说不出别的话来,他能感觉到廖思明的变化,并且在刚刚的一瞬间,他感觉廖思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尽管近在眼前,却如同融入了天地般无法感知。
“好可怕的功法……”一旁用鬼气限制住传法波动的玄九也是鬼目圆睁,不敢相信所见的一切。
身为上灵境的鬼仙,他看到的远比林浅城要多。
他很清楚廖思明的变化是源于什么,墨白年的灵气只是辅助廖思明初步用灵气游走经脉。任何强者都可以做到这点,真正让廖思明觉灵成为修行者的是墨白年传给他的功法。
这门功法在他体内灵气被推着运转的过程中引动了先天一炁,让廖思明不费任何力气就得到了炁感。
同时,这门功法还牵引出了一丝天机,让廖思明在一瞬间融入了天道,尽管只是刹那。
修行近千年的玄九从未见过类似的功法,更没见过类似的案例。
这种可以引动天道法则的功法,太过不可思议。
原本气息萎靡、浑身布满细小伤口、整个人化作血人的廖思明,气息一下子变得悠长。
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有一种特殊的韵律,每一次吐纳都会在身体周遭荡漾起一圈微不可察的灵气涟漪。
身上的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廖思明体内的灵气疯狂暴涨,玄九的鬼气和林浅城体内的灵气都被若有若无的吸去了一丝。
逆天的变化已经让林浅城整个人傻了,他尝试着想要拉回体内被牵引走的一丝灵气,却仿佛被什么力量隔绝开,根本抓不住。
两者仿佛相距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好了,辛苦两位了。思明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跨过去了,之后就是他自己的努力了。”
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墨白年此刻疲惫得像是被人掏空。
林浅城又在墨白年身上感觉到了那种岁月的古老感觉,他看了眼玄九,在得到对方相同的感受后,目光深沉地看向墨白年道:
“墨老哥,咱们再聊聊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