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季霜序是被粗重的敲门声吵醒的。

　　“小姐，先生在书房等您。”

　　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公事公办的语气。

　　季霜序看了眼时间。

　　早上七点。

　　这个点找她，只有一种可能——昨晚的事，季宏远知道了。

　　她简单洗漱，换上昨天那身衣服。

　　出门前，她的目光在行李箱上停了零点几秒。

　　笔记本还在枕头下。

　　安全。

　　季家的书房在主楼二层。

　　双开实木门，黄铜把手擦得锃亮。

　　管家推开门，季霜序走进去。

　　这间书房比她住的那个房间大三倍不止。

　　两面墙的书架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精装书。东侧的落地窗正对花园，晨光透过白纱窗帘洒进来。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她血缘上的父亲。

　　季宏远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坐。”

　　季霜序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木的，没有软垫，坐上去不太舒服。

　　这个位置是留给谁的，不言而喻。

　　季宏远继续翻文件，仿佛忘了她的存在。

　　这是典型的立威手段——晾着你，让你自己先乱了阵脚。

　　季霜序没乱。

　　她安静地坐着，脊背挺直，目光平静。

　　她在看季宏远桌上摊开的文件。

　　距离有些远，大部分内容看不清，但她能看到几个关键字。

　　“第三季度营收”、“成本率”、“供应链”。

　　季宏远翻过一页，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但季霜序捕捉到了。

　　他在为文件上的内容发愁。

　　五分钟后，季宏远合上文件。

　　“昨晚，你帮子昂报警了？”

　　“是。”

　　“你怎么看出他被骗的？”

　　季霜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您需要我详细说吗？”

　　季宏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扶手。

　　“说说看。”

　　“那个直播平台的主播账号是新注册的，头像用AI生成，直播间的互动数据存在刷量痕迹。打赏榜前列的账号注册时间集中在同一天，IP地址指向同一个城市。”

　　季霜序的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这是典型的‘杀猪盘’模型，专门针对付费冲动强、辨别能力弱的用户。”

　　季宏远沉默了几秒。

　　他在审视她。

　　这个从乡下接回来的女儿，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这些知识，谁教你的？”

　　“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季宏远的语气带着审视，“小县城里，教这个？”

　　“有网络。”季霜序说，“有网络，就能学。”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季宏远换了个话题。

　　“回来一天了，觉得怎么样？”

　　季霜序没有回答“很好”之类的客套话。

　　她看着季宏远的眼睛，平静地开口。

　　“您叫我来，应该不是为了聊家常。”

　　书房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季宏远眯起眼睛。

　　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要棘手。

　　“你倒是直接。”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叫你来，是想告诉你。季家有季家的规矩，既然回来了，就要守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不要惹事。第二，不要给你妈添乱。”

　　季霜序看着季宏远。

　　他说“你妈”，指的是林婉珍。

　　不是她母亲。

　　不是那个十三年前死去的女人。

　　季霜序没有接这句话，她换了一个问题。

　　“我妈留给我的东西，在您这里吗？”

　　季宏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什么东西？”

　　“一本笔记。一把钥匙。”

　　季宏远放下茶杯。

　　“你妈走的时候，什么也没留下。”

　　这句谎话说得太快。

　　快得不像真的。

　　季霜序没有反驳，只是继续看着他的眼睛。

　　一秒钟。

　　两秒钟。

　　季宏远率先移开了目光。

　　“你妈的事，不要再问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好好在季家待着，该给你的不会少。其他的，别多想。”

　　季霜序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在逃避。

　　为什么？

　　“我想去京华大学。”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季宏远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诧异。

　　“京华？”

　　“是。”季霜序说，“我要参加京华大学的秋季特招考试。”

　　京华大学，全国排名第一的高等学府。特招考试每年录取名额不超过十个，难度比高考还高。

　　季宏远皱眉：“你知道京华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你以前在县城上学，成绩——我没有查过，但你有把握考京华？”

　　“我可以试试。”

　　季宏远重新审视她。

　　“如果考不上呢？”

　　季霜序平静地回答：“考不上，我听从家里的安排。考上，我要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

　　这是一场赌博。

　　季宏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墙上的挂钟响了整整八下。

　　“可以。”

　　他终于开口。

　　“名额我会帮你弄到，至于考不考得上，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季霜序站起来。

　　“谢谢。”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

　　“等等。”

　　季宏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季霜序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妈——你母亲。”

　　季宏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她以前也是京华的。”

　　季霜序攥紧了手指。

　　这个消息，她早就知道。

　　但亲耳从季宏远口中听到，还是让她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我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出书房。

　　走廊里空无一人。

　　季霜序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本笔记本。

　　封皮冰凉，纸页空白。

　　但母亲的字曾经出现在上面。

　　“去京华大学，找到灯塔。”

　　母亲果然和京华有关。

　　季宏远知道多少？

　　他为什么不肯交出母亲的遗物？

　　这栋豪宅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季霜序把笔记本放回去，坐在床边。

　　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喷泉洒出水雾。

　　但这栋别墅在她的感知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谜题。

　　每一个房间都藏着秘密，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

　　她必须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管家。

　　是季明珠。

　　“姐姐，吃早饭了。”

　　声音甜甜的，温柔得像刚融化的奶油。

　　但季霜序知道，藏在甜美嗓音下面的，是锋利的刀。

　　她打开门。

　　季明珠站在门口，笑容灿烂。

　　“姐姐昨晚睡得还好吗？房间还习惯吗？”

　　“还行。”

　　季霜序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季明珠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笑容更甜了。

　　“那走吧，爸爸今天也在呢。”

　　早餐在餐厅里。

　　长桌，八把椅子。

　　季宏远坐在主位，林婉珍坐在他右手边。

　　季明珠坐在林婉珍旁边，季子昂坐在对面。

　　季霜序走进来时，季子昂飞快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立刻低头。

　　昨晚的事让他很不自在。

　　“来，坐吧。”

　　林婉珍指了一个位置——桌尾，离季宏远最远的那头。

　　佣人端来早餐。

　　吐司，煎蛋，牛奶，水果沙拉。

　　季家的人是中式早餐：清粥小菜，豆浆油条。

　　只有季霜序面前摆着西式的。

　　这又是一次“区别对待”。

　　季霜序没有说什么，拿起刀叉开始吃。

　　“姐姐今天有什么打算？”

　　季明珠一边喝豆浆一边问。

　　“没有。”

　　“那太好了！”季明珠拍了一下手，“过两天陈伯伯家有个晚宴，姐姐和我一起去吧。我给你挑几件衣服，姐姐以前在乡下，肯定没参加过这种场合。”

　　话说得客气。

　　但每一个字都在提醒所有人——季霜序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季霜序没有接话。

　　她抬头看向季宏远。

　　“爸，特招考试是什么时候？”

　　“特招考试？”

　　季明珠放下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要考京华？”

　　“嗯。”

　　季明珠转头看向林婉珍，母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京华的特招考试很难的。”季明珠用一种真诚的语气说，“姐姐有把握吗？要不要我帮你找几个家教？毕竟姐姐以前接受的教育——可能和这边不太一样。”

　　“不用。”

　　季霜序语气平淡。

　　季明珠的笑容维持住了。

　　但她的手指在桌布下攥紧了。

　　早餐后，季霜序回到房间。

　　房门刚关上，她就听到走廊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

　　是季明珠。

　　“妈，她要考京华！”

　　“急什么。”

　　林婉珍的声音很轻。

　　“考不考得上，又不是她自己说了算。”

　　脚步声渐渐远去。

　　季霜序靠在门板上，她笑了。

　　是那种冷静的、不带温度的笑。

　　她想考京华。

　　谁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