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迟来十三年的“家”
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季家别墅门前。
季霜序推开车门,七月的热浪裹挟着花园里栀子花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她拎着一只旧行李箱站在原地,目光掠过眼前这栋法式庄园——三层主楼,左右配楼,门前喷泉池里养着锦鲤。
开车的司机没有帮她拿行李,只是从车窗里递出一句:“夫人在里面等你。”
说完,车就开走了。
季霜序在大门外站了四十七秒。
这个时间足够她看清几件事:正门的摄像头有三个,覆盖角度有死角;花园东侧那排冬青后面,藏着一条通往偏院的石板路;二楼左侧第三个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在看她。
她拎起行李箱,推开了那扇雕花铁门。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的是季宏远,她的亲生父亲。五十出头,保养得当,眉宇间带着长期发号施令养成的威严。此刻他正翻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回来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份快递已签收。
沙发左侧坐着季夫人林婉珍,四十五岁,穿着香奈儿的套装,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颗颗浑圆。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霜序是吧?路上辛苦了。”
季霜序还没开口,一个清亮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姐姐好!”
从林婉珍身边站起一个少女。
十七八岁,一袭鹅黄色连衣裙,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她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季霜序的胳膊:“姐姐终于回来了,我叫明珠。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说着,她转头看向林婉珍:“妈,姐姐的房间准备好了吗?”
林婉珍笑着点头:“当然准备好了。”
季明珠立刻拉起季霜序的手:“走,我带姐姐去看看房间。”
绕过主楼,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又下了一段台阶。
季霜序注意到脚下的地板从大理石变成了老旧的水磨石。
季明珠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房间很小,目测不超过十二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窗户对着后院围墙,光线昏暗。
“这间房本来是我放旧衣服的。”
季明珠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甜。
“姐姐刚从乡下回来,住太好的房间怕不习惯。这个房间安静,没人打扰。”
季霜序看了她一眼。
鹅黄色连衣裙,瓷娃娃一样精致的脸。
但那双杏仁眼里,藏着一种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女孩,居高临下看着蚂蚁窝里新来的蚂蚁时,眼睛里会有的神情。
“谢谢。”
季霜序把行李箱放进房间。
季明珠还没走。
她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对了姐姐,晚饭是七点。不过今天家里有客人,姐姐坐了那么久的车,不如先休息一下。晚饭我让王妈给你送过来。”
她顿了顿,笑得更甜了。
“毕竟姐姐以前在乡下生活,可能不太习惯家里的规矩。先在房间里适应几天也好。”
这是在告诉她——你不配上桌。
季霜序转过身,看着季明珠的眼睛。
“好。”
一个字的回答,没有反驳,没有委屈。
季明珠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果然是个软柿子。
“那姐姐好好休息。”
门关上,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季霜序没有立刻收拾行李。
她先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墙角,衣柜后面,床头灯底部。
总共找到了三个微型摄像头。
她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按下开关。
仪器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变红。
房间里的三个摄像头同时失效。
做完这些,她才在床边坐下来。
窗外,季家的花园沐浴在夕阳里。
季霜序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得眉眼弯弯。女人的五官与季霜序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她的笑容温柔极了,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温暖的光。
那是她母亲。
十三年前就去世了的母亲。
季霜序的拇指轻轻摩挲过照片边缘。
“妈。”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回来了。”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迈巴赫驶入大院,停在了主楼门前。
季霜序抬头,目光穿过昏暗的房间,落在那辆车上。
车门打开。
一双锃亮的皮鞋踩上地面。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内出来。
暮色里,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但她看到,客厅里所有人——包括季宏远——都迎了出来。
季霜序收回目光,将照片重新贴身收好。
她打开行李箱,从最底层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笔记本。
封皮是深棕色的,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岁月留下的磨损痕迹。
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十三年了。
她翻过这本笔记无数次,每一个角落都查遍了。
什么都没有。
白纸。
没有字迹,没有水印,没有夹层,没有任何隐藏信息的痕迹。
但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她每一个字都记得。
“笔记……去季家……答案都在里面……”
季霜序把笔记本放回箱底。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房门。
该去面对这个家了。
晚饭季霜序没有去餐厅。
王妈端来两个菜一碗米饭,味道尚可。
吃完饭她正收拾碗筷,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一脚踢开。
一个染着黄毛的少年站在门口,十六七岁,满脸不耐烦。穿着一件限量版的潮牌T恤,脖子上挂着耳机。
他上下打量季霜序。
“就你?我姐说的那个乡下来的?”
季子昂。
季明珠同母异父的弟弟,季家最出名的纨绔。
季霜序还没开口,他直接把一部手机拍在桌上。
“帮个忙。”
他说“帮忙”,用的是命令的语气。
“帮我给主播充个值。我爸把我卡停了。”
季霜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是个直播平台的充值页面。
“多少钱?”
“先充五万。”
五万块,对季家来说不够一顿酒钱。
但对一个刚被接回来的“乡下私生女”——他认为这是一个能让她巴结自己的机会。
季霜序看了看他的手机,又看了看他。
“你认识这个主播?”
“废话。”
“什么时候认识的?”
季子昂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反问。
“关你什么事?”
“上周一。”
季霜序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这个主播的账号创建时间是上周一。头像用的是AI生成图片。直播间在线人数显示三千多,但弹幕重复率很高。”
她手指滑动屏幕。
“打赏榜第一名是个刚注册的新号,第二名一样,第三名还是一样!”
她停下来,看着季子昂。
“你被骗过几次了?”
季子昂愣住。
“你,你怎么知道……”
“这个主播的账号信息、直播间的互动数据、打赏账号的注册时间,三个东西一看就对不上。”
季霜序语气平淡。
“你现在报警,还能追回一部分。”
季子昂的脸色涨红。
“你他妈胡说八道!老子打赏的主播多了去了,我还能被骗?”
他抓起手机,当着季霜序的面啪啪啪点了充值。
“行了行了,扫码,帮我付。”
季霜序看着他。
“你充值账号绑定的银行卡是你爸的。”
季子昂愣了一下:“你怎么——”
“通知短信已经发到你爸手机上了。”
季霜序话音刚落,季子昂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
屏幕上两个大字——老爸。
季子昂的脸瞬间变绿。
他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手都在抖。
季霜序从他手里拿过手机,按下接听键。
“季子昂在我这里。”
她对着电话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播天气预报。
“他被人骗了,正在报警。”
电话那头的咆哮声停了一瞬。
季霜序把手机还给季子昂。
他像接一个烫手山芋一样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贴在耳边。
季霜序转身回房。
带上了门。
后半夜,季霜序睁开眼。
窗外月光明亮,花园里传来几声虫鸣。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本笔记本。
深棕色的封皮,空白的书页。
但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想起一个细节。
母亲喜欢用青柠檬榨汁,加入一种特殊的植物粉末,兑水后——
季霜序走进浴室。
用矿泉水、柠檬汁和随身携带的试剂,调配了一杯淡黄色的液体。
她回到桌前,用棉签蘸着液体,轻轻涂抹在笔记本的封底内页。
等了一分钟。
什么都没有。
两分钟。
她准备放弃的时候——
纸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字迹娟秀,是母亲的手笔。
“霜序,去京华大学,找到灯塔。”
季霜序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月光洒在纸面上。
那行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她知道,这是用一种特殊颜料写成的,接触空气几分钟后就会消失。
季霜序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边。
然后她摸出那张泛黄的照片,借着月光,看着母亲温柔的笑脸。
楼下传来钢琴声。
有人在弹肖邦的夜曲。
季霜序侧耳听了一会儿。
季明珠弹的。
指法很好,技巧纯熟。
但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对音乐的理解,少了那一点点——灵魂。
季霜序闭上眼睛。
十三年前,母亲教她弹的第一首曲子,就是肖邦。
母亲说——
音乐不是用手的。
是用心的。
夜色渐深。
那行字已经消失殆尽。
但季霜序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京华。
灯塔。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目光清澈而锐利。
游戏。
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