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天伸手抓住萧归珩的肩膀，周围的空间猛地扭曲。

　　萧归珩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像被塞进了管道。

　　下一刻，脚踏实地。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湖泊边。

　　湖面平静如镜，水色青碧，倒映着头顶漏下的天光。

　　湖边没有杂草，只有光滑的白石错落排列。

　　四周的古木像卫兵一样围成圆环，把湖泊护在中央。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生命之力。

　　浓郁到近乎凝固。

　　萧归珩的魂力在经脉里自行运转，比平时顺畅了不少。

　　这里的环境，对修炼有天然的滋养。

　　生命之湖。

　　星斗大森林的核心。

　　传说中银龙王沉睡的地方。

　　帝天松开手，看向湖心。

　　“主上。“

　　他的声音很低。

　　“我把人带回来了。“

　　湖面没有回应。

　　帝天没有再开口。

　　他转过身，看向萧归珩。

　　“跟我下去。“

　　萧归珩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下去，帝天已经一手提起他，直入湖心。

　　湖面在头顶合拢。

　　青碧湖水从四面压来。

　　萧归珩胸口一紧。

　　下一刻，黑色龙力裹住了他。

　　水压被尽数挡在外面。

　　他睁着眼，看见大片水草在下方摇曳。

　　银色小鱼受惊散开。

　　越往下，水色越深。

　　阳光被层层吞没。

　　湖底却没有陷入黑暗。

　　一团团柔和光芒嵌在岩壁间。

　　那不是夜明珠。

　　那是浓到近乎凝固的生命力。

　　萧归珩心神微震。

　　生命之湖能养出这样的底蕴，难怪能镇住星斗核心。

　　帝天一路下潜，没有半点停顿。

　　直到湖底尽头，前方现出一层银色光幕。

　　光幕贴着岩层，像把水底切成两界。

　　帝天抬手按去。

　　银光无声分开。

　　一股更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归珩只觉眼前一花。

　　脚下的湖水消失了。

　　冰冷触感也跟着退去。

　　他落在一片坚实地面上。

　　这里并不大。

　　却像从生命之湖里挖出的一块独立天地。

　　四周立着高低不一的晶柱。

　　晶柱通体青碧，内部封着流动般的辉光。

　　那全是生命力结晶。

　　每一根都比外界至宝还珍贵。

　　空气里没有半点潮气。

　　只有沉重到极点的生机，压得人不敢大声。

　　萧归珩抬头望向中央。

　　只一眼，他的呼吸就乱了。

　　那里盘踞着一头巨龙。

　　龙躯修长，覆盖银鳞。

　　每一片鳞甲都曾该是世间最耀眼的金属月光。

　　此刻却黯淡得近乎失色。

　　她伏在地面，双翼半收。

　　庞大龙躯上遍布裂痕。

　　有的裂痕深到见骨。

　　有的裂痕缠着暗红与银白交错的痕迹。

　　那不是新伤。

　　那是跨过漫长岁月也未能愈合的旧创。

　　龙首低垂时，依旧带着俯压天地的威势。

　　哪怕她此刻重伤未愈，也仍是高天之上的王。

　　萧归珩心里冒出那个名字。

　　银龙王。

　　魂兽共主。

　　帝天走到前方，单膝落地。

　　“主上。”

　　龙首没有立刻抬起。

　　这方小世界安静得可怕。

　　萧归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能听见那头巨龙每一次起伏都极为吃力。

　　那不是虚弱到无力。

　　那是重伤被生命力强行吊住，才维持到今日。

　　他前世知道银龙王被修罗神重创。

　　真正亲眼看见，冲击比记忆重得多。

　　人类史书里轻描淡写的一句旧事。

　　落到这里，就是一道道刻在龙躯上的裂口。

　　就在这时。

　　银龙王睁开了眼。

　　那双龙瞳是深紫色。

　　瞳光并不明亮。

　　可她望来的那一刻，整片空间都像被她纳入目中。

　　她先看帝天。

　　再看向萧归珩。

　　这一眼落下，萧归珩识海轻震。

　　那枚满是裂纹的金蛋泛起光辉。

　　银龙王的瞳孔收紧。

　　她的龙首抬起少许。

　　周围晶柱一同亮了。

　　帝天低声开口。

　　“主上，此子便是那道气息的源头。”

　　银龙王看着萧归珩，没有先问来历。

　　她像在确认什么。

　　许久后，她才开口。

　　声音很虚。

　　却带着天生的威仪。

　　“近前来。”

　　帝天侧开一步。

　　金色龙瞳仍盯着萧归珩。

　　那不是催促。

　　那是审视。

　　萧归珩压住心绪，迈步向前。

　　他每走一步，都能更清楚看见银龙王身上的伤。

　　龙鳞裂缝间残着陌生而锋锐的规则气息。

　　那股气息高高在上。

　　与生命力彼此对冲。

　　这就是神伤。

　　萧归珩走到十丈外，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已经足够。

　　再近，便失了分寸。

　　银龙王静静看着他。

　　“为何停下。”

　　萧归珩抬起头。

　　“再往前，是冒犯。”

　　帝天眸光动了动。

　　银龙王也安静了一息。

　　“你知道我是谁。”

　　“能让帝天俯首。”

　　“又栖在生命之湖最深处。”

　　“除了魂兽共主，不会有别人。”

　　银龙王没有否认。

　　她的目光掠过萧归珩身上的第一魂环。

　　紫色魂环静静盘绕。

　　与这里的气息格格不入。

　　“你吸收了魂兽的魂环。”

　　“还敢站在我面前。”

　　帝天周身威压重了三分。

　　萧归珩肩头发沉。

　　他没有后退。

　　“我若连站都不敢站。”

　　“更没资格和您说话。”

　　帝天冷声开口。

　　“人类，你很会给自己找借口。”

　　萧归珩转向他。

　　“前辈，我没有找借口。”

　　“圣光独角兽的死，我记着。”

　　“那道魂环在我身上，我不会装作看不见。”

　　帝天眼神更冷。

　　“那你如何解释。”

　　萧归珩看向银龙王。

　　“解释之前，我想先说一句话。”

　　银龙王没有打断。

　　萧归珩站直身子。

　　“我从没把魂兽当成材料。”

　　“也不觉得人类生来就该踩在魂兽头上。”

　　这句话落下后。

　　小世界变得更静。

　　帝天盯着他，金瞳里多了危险意味。

　　银龙王却没有动怒。

　　她只是继续看着他。

　　“人类里，很少有人会这样想。”

　　“因为很多人眼里，魂兽只有价值，没有生死。”

　　“可我不是很多人。”

　　萧归珩的声音不高。

　　每个字都很稳。

　　“我能修炼，是事实。”

　　“我需要魂环，也是事实。”

　　“但事实不该变成理所当然。”

　　“命就是命。”

　　“人命和兽命，都该算命。”

　　帝天身上的气息忽然一滞。

　　连他都没有立刻接话。

　　银龙王的紫眸深了很多。

　　“那你为何还是吸收了魂环。”

　　萧归珩沉默片刻。

　　“因为它主动献祭。”

　　“我拒过。”

　　“它还是选了我。”

　　帝天沉声开口。

　　“你拒过。”

　　“是。”

　　“为何拒。”

　　“因为我不想靠一条命起步。”

　　“可它告诉我，它想赌一次。”

　　“赌我将来，能不能给魂兽和人类之间，带来别的路。”

　　这不是完整真相。

　　却是能说的那部分。

　　谱尼的存在，他现在不能交底。

　　银龙王没有追问圣光独角兽具体说了什么。

　　她像是在辨别萧归珩话里的重量。

　　“你才六岁。”

　　“六岁也能记事。”

　　“六岁也知道饿，知道疼，知道怕死。”

　　“我见过的恶意，不比同龄人少。”

　　“所以我分得清，谁把我当人，谁把我当货。”

　　他停了一下。

　　“魂兽也一样。”

　　“被宰，被卖，被剥骨，被抢命。”

　　“换成谁，都不会服。”

　　帝天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定在他身上。

　　不是看猎物。

　　也不是看蝼蚁。

　　而是在重新判断。

　　银龙王的龙爪在地面上轻扣了一下。

　　脆响在晶柱间回荡。

　　“你不恨魂兽。”

　　“我该恨吗。”

　　萧归珩反问了一句。

　　“我若死在外面的林子里，是我弱，是我运气差。”

　　“魂兽要活，人也要活。”

　　“争命可以。”

　　“把杀戮当天经地义，不行。”

　　帝天冷冷开口。

　　“你把自己说得很公正。”

　　“我不公正。”

　　“谁要杀我，我就还手。”

　　“人类也好，魂兽也罢。”

　　“但在动手之前，我至少承认对方也是活物，不是物件。”

　　银龙王望着这个孩子。

　　他年纪很小。

　　站在这里，却没有普通孩童的慌乱与空话。

　　那不是天真。

　　更像在泥里滚过后，硬生生磨出来的清醒。

　　她再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不少。

　　“帝天。”

　　“主上。”

　　“你觉得他如何。”

　　帝天沉默片刻。

　　“弱。”

　　“但脑子清楚。”

　　“对魂兽没有寻常人类那种恶意。”

　　“只是能信多少，还要再看。”

　　银龙王没有评价这句话。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萧归珩身上。

　　“你可知，自己为何会被带到这里。”

　　萧归珩点头。

　　“因为我身上有让您在意的东西。”

　　“不是魂环。”

　　“是另一股气息。”

　　银龙王的紫瞳泛起波动。

　　“你能感觉到我在意它。”

　　“能。”

　　“从您醒来看我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银龙王抬起龙首。

　　她没有放出威压。

　　可那份存在本身，便足以让天地肃然。

　　周围生命结晶接连亮起。

　　整座小世界随之共鸣。

　　萧归珩识海里的金蛋也跟着震动。

　　一缕纯金光辉透出识海，落在他眉心前。

　　帝天眼神骤变。

　　银龙王的呼吸也乱了。

　　那道光并不强盛。

　　却纯净到了极点。

　　它出现后，周围裂痕间纠缠的神伤竟被压下少许。

　　银龙王定定看着那缕金辉。

　　她眼底第一次生出真正的震动。

　　那不是对弱者的注视。

　　那是强者看见更高层次力量时，本能生出的凝重。

　　萧归珩没有出声。

　　他知道，谱尼已经给了回应。

　　但也仅限于此。

　　金辉停了两息，便重新缩回识海。

　　小世界恢复安静。

　　只剩下银龙王的目光，比先前更深。

　　帝天低声开口。

　　“主上，这股力量……”

　　银龙王抬爪止住了他。

　　她没有去看帝天。

　　她只看着萧归珩。

　　那目光里有审视。

　　有忌惮。

　　也有长久沉眠后，终于看见变数的专注。

　　过了很久。

　　她才开口。

　　“你身上的气息……”

　　“比光明更纯粹，更强大。”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