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星斗大森林核心，生命之湖。

　　湖面平静如镜。

　　湖底深处，有一方被隔开的小世界。

　　那里的空间不大，四周是凝固的生命力结晶，中央盘踞着一道庞大的龙影。

　　银色鳞片黯淡无光，龙躯上遍布裂痕。

　　那是远古时代留下的伤。

　　初代修罗神的一击，至今未愈。

　　银龙王长年沉睡在这方小世界里，靠生命之湖的生命力维系残躯。

　　可就在刚才，她醒了。

　　不是自然苏醒。

　　是被一股气息惊醒的。

　　那股气息从森林外围传来，穿过层层古木，穿透湖水，落进她的感知。

　　很弱。

　　却纯净到让她心口发颤。

　　那是比光明更高位的力量。

　　是神灵的气息。

　　银龙王睁开眼，龙瞳里映着小世界的微光。

　　“帝天。“

　　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整片森林。

　　下一刻，一道黑影出现在小世界入口。

　　金眼黑龙王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主上。“

　　银龙王望着森林外围的方向。

　　“你感觉到了吗。“

　　帝天点头。

　　“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很纯。“

　　“不是寻常魂师能有的。“

　　银龙王沉默片刻。

　　“去查。“

　　“找到那股气息的来源。“

　　“带回来。“

　　帝天抬头，金瞳里闪过一丝疑惑。

　　“主上，那股气息很弱。“

　　“值得您亲自过问吗。“

　　银龙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弱，却不普通。“

　　“去看了你就知道。“

　　“去。“

　　帝天不再多问。

　　他站起身，退出小世界，龙翼展开，冲天而起。

　　黑影掠过林海，朝外围飞去。

　　同一时刻，萧归珩刚稳住魂力运转，胸口便像压上一座山。

　　他撑着地面抬头。

　　高空之中，一双金瞳俯视大地。

　　那目光落下时，四周虫鸣全断了。

　　树冠大片伏低。

　　空气沉得像铁。

　　萧归珩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下一刻，黑云裂开。

　　一头巨龙从天而降。

　　龙翼遮天。

　　龙鳞如夜。

　　它落下时没有轰鸣。

　　可整片林地都在下沉。

　　萧归珩的双膝一软，差点被压进泥里。

　　他咬住牙，硬是没有跪。

　　圣光独角兽献祭后的暖流，还在经脉里游走。

　　第一魂环也在身外轻震。

　　紫色光环映着黑龙的影子，显得极小。

　　这种差距，已经不是危险二字能形容。

　　这是天灾。

　　萧归珩前世看过很多资料。

　　魂兽共主，金眼黑龙王，帝天。

　　星斗大森林真正的王者。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六岁时撞上这种存在。

　　也没有想过，对方会亲自落到他面前。

　　黑龙收拢双翼。

　　那庞大躯体立在林间，连古木都成了陪衬。

　　金色龙瞳微垂。

　　威压再重三分。

　　萧归珩胸腔发闷，耳边只剩心跳。

　　跑不掉。

　　也没法跑。

　　在这种存在面前，转身只会死得更快。

　　他压下本能里的惧意，先算局面。

　　帝天若是为猎食而来，他连一个念头都活不过。

　　既然对方停在这里，说明还有别的缘由。

　　这个判断，让他心里稳住一线。

　　黑龙俯下头。

　　低沉声音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人类。”

　　“你身上，为何会有那种气息。”

　　萧归珩后背全是冷汗。

　　可他的脑子反而更清楚了。

　　那种气息。

　　能让帝天亲自现身，多半只会是谱尼。

　　识海深处，那枚布满裂纹的蛋静静悬着。

　　它没有回应。

　　像把问题全丢给了他自己。

　　萧归珩心里骂了一句。

　　脸上却没有乱。

　　他扶着地面慢慢起身。

　　腿还在发颤。

　　腰背已经挺直。

　　“前辈若想杀我，不必先问。”

　　这句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能听见喉音发哑。

　　林中陷入死寂。

　　帝天盯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那双金瞳里没有人类的温度。

　　只有衡量。

　　像在看一块石头，值不值得再多看一眼。

　　萧归珩知道，自己此刻不能露怯。

　　不是因为逞强。

　　而是因为弱者唯一能拿出的筹码，只剩镇定。

　　帝天声音更沉。

　　“你在试探本座。”

　　萧归珩没有否认。

　　“我在判断自己还有没有说话的资格。”

　　帝天眼底掠过一分异色。

　　龙威没有收回。

　　地面的枯枝被压得尽数碎裂。

　　萧归珩全身骨头都在响。

　　他的魂力才到十四级。

　　面对这种威压，连站住都已经竭尽全力。

　　可他还是看着帝天。

　　没有闪躲。

　　没有求饶。

　　前世的他只是个普通大学生。

　　可他也明白一个道理。

　　面对顶级掠食者，慌乱只会让自己更像猎物。

　　帝天开口。

　　“你不怕我。”

　　萧归珩摇头。

　　“怕。”

　　“怕到站都站不稳。”

　　“但怕没用。”

　　“前辈既然来了，我总得先把话说清。”

　　帝天沉默片刻。

　　“你知道我是谁。”

　　萧归珩点头。

　　“星斗大森林之主。”

　　“金眼黑龙王，帝天。”

　　这一次，帝天真有些意外。

　　一个刚得魂环的人类幼童，竟能一口叫破他的身份。

　　更重要的是，这孩子的眼里没有贪，也没有恨。

　　只有戒备。

　　还有审慎。

　　帝天往前踏出一步。

　　林地再度一沉。

　　萧归珩胸口翻涌，唇边溢出血线。

　　他抬手擦掉，没让自己倒下。

　　帝天俯视着他。

　　“人类见到我，多半只会有两种反应。”

　　“逃，或者跪。”

　　“你为何都不选。”

　　萧归珩喘了两口气。

　　“逃不掉。”

　　“跪了也未必能活。”

　　“既然结果都差不多，不如站着。”

　　帝天定定看着他。

　　这个答案很直。

　　也很冷。

　　不像个六岁孩子。

　　帝天的目光在萧归珩身上游走。

　　第一魂环的气息纯净而神圣。

　　那不是邪魂师的路数。

　　更没有魂兽临死前的怨毒。

　　反而带着自愿献祭后的平和。

　　这已经足够异常。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萧归珩识海外逸的那缕波动。

　　古老，威严，神圣。

　　层次高得连他都难以看透。

　　帝天原本在核心区沉眠。

　　正是感受到这股气息，才亲自前来。

　　他问得更直接。

　　“你的魂环，从何而来。”

　　萧归珩没有马上答。

　　这问题很险。

　　一个答不好，就是死局。

　　可他也不能编。

　　在帝天面前编故事，只会更蠢。

　　“一头圣光独角兽。”

　　“它主动献祭给我。”

　　帝天瞳孔微缩。

　　“主动献祭。”

　　萧归珩点头。

　　“它将死之时，选择了我。”

　　“我没有逼它。”

　　“也没资格逼它。”

　　帝天没有立刻判断真假。

　　可他能看出来，魂环里的气息确实不假。

　　这让他心中多了一层思索。

　　圣光独角兽不是凶兽，却极通灵性。

　　能让这种魂兽在临终前做出选择，眼前这个孩子必有特殊之处。

　　帝天盯住萧归珩。

　　“那另一道气息呢。”

　　“它不属于你，也不属于那头独角兽。”

　　萧归珩识海微震。

　　那枚蛋终于泛起一点金光。

　　只是依旧没有声音。

　　萧归珩心里已然明白。

　　谱尼能装死就装死。

　　这关，还得他自己扛。

　　他抬起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它。”

　　“若前辈一定要个答案。”

　　“那是我觉醒后就带着的东西。”

　　“它帮过我，也在看着我。”

　　“除此之外，我知道的不比前辈多。”

　　帝天金瞳一凝。

　　“你敢把来历不明之物留在识海。”

　　萧归珩回得很平静。

　　“我六岁，孤儿，没背景，没老师。”

　　“它若真想夺我性命，我拦不住。”

　　“它若愿意给我机会，我也只能接住。”

　　“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是我没得选。”

　　帝天望着他，竟一时没有接话。

　　这份清醒，太早了。

　　早得近乎残酷。

　　人类幼崽在这个年纪，多半还躲在长辈身后。

　　可眼前这个孩子，已经学会把命运拆开来算。

　　帝天又问。

　　“你既知道我是魂兽共主，为何见我后不生敌意。”

　　萧归珩怔了半息。

　　这个问题，反倒比前面更好答。

　　“因为魂兽吃人，人也猎魂兽。”

　　“这本就是斗罗大陆的规则。”

　　“我怕魂兽，但不会把所有账都算在一个族群头上。”

　　“前辈今天若杀我，是因为我弱，不是因为我该死。”

　　“我今天若能活着变强，以后也会按我的规矩活。”

　　“不是见谁强，就先恨谁。”

　　这番话出口后，林间安静得可怕。

　　帝天看着萧归珩，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孩子。

　　不是打量一个误入森林的人类。

　　而是在看一个尚未长成，却已显出棱角的生命。

　　威压没有再加重。

　　萧归珩察觉到了这点。

　　他悬着的那口气，总算落下少许。

　　可他依旧不敢松。

　　帝天这种存在，念头一转就能改判生死。

　　良久，帝天开口。

　　“你很特别。”

　　“不是因为天赋。”

　　“而是因为你的心。”

　　“很冷，也很稳。”

　　萧归珩没有因这评价生出喜意。

　　他很清楚。

　　强者夸你一句，不代表强者不会杀你。

　　于是他只问了最关键的事。

　　“那前辈今日来，是要带走我，还是杀我。”

　　帝天看着他，竟有几分想笑。

　　当然，他没笑。

　　“你倒是直接。”

　　萧归珩压着疼痛站稳。

　　“拐弯没有意义。”

　　“对前辈这种层次的人，更没有意义。”

　　帝天金瞳中那点审视，渐渐化成认可。

　　不是认可他的实力。

　　而是认可他的胆识和脑子。

　　能在龙威下不崩，已经难得。

　　能在不崩之后，还保持清醒判断，就更难得。

　　帝天终于收敛了部分气息。

　　压在萧归珩身上的重山松开不少。

　　萧归珩胸口一震，险些脱力。

　　他稳住脚跟，没有露出狼狈。

　　帝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个存在，为何会选中你。”

　　帝天像是在问他，也像是在问自己。

　　萧归珩沉默数息。

　　“也许不是选中。”

　　“只是我正好活到了它苏醒。”

　　“前辈若问我值不值得。”

　　“我现在也给不出答案。”

　　“但我会证明，我不是废物。”

　　帝天听完，没有评价。

　　可那双金瞳深处，已有波澜。

　　六岁，第一魂环，面对他还能说出这种话。

　　这个孩子的未来，也许真会走到很远。

　　识海之中，金蛋终于轻震了一下。

　　一缕极淡的圣意透出，又立刻收回。

　　帝天眸光骤凝。

　　这次他感受得更清楚。

　　那并非普通上位血脉的威压。

　　那是更高层次的神灵气息。

　　纯净，尊贵，古老。

　　连他的龙血都产生了本能的警觉。

　　帝天看向萧归珩的目光，彻底变了。

　　不是敌视。

　　也不是杀意。

　　而是慎重。

　　能让他生出这种情绪的存在，本就不多。

　　萧归珩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他心里紧绷的弦，再次动了动。

　　看来，谱尼的层次比他预估得还高。

　　只是越高，也越危险。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再清楚不过。

　　帝天收回视线，抬头看了一眼更深处的天幕。

　　那里像有什么意志，在无声回望。

　　片刻后，他重新低头。

　　“本座原本该把你留在这里。”

　　这句话出口，萧归珩心脏猛地一缩。

　　帝天话锋一转。

　　“可你身上的东西，值得本座再看一眼。”

　　“而且，你这个孩子，也让本座改了主意。”

　　萧归珩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时候只要安静听着就够了。

　　帝天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记住。”

　　“今日若不是你够冷静，已经死了。”

　　萧归珩点头。

　　“我记住了。”

　　帝天又看了他两眼。

　　“你倒是比很多成年人更懂分寸。”

　　萧归珩撑着伤势回了一句。

　　“活得久一点，总得先学会看人脸色。”

　　帝天听后，没有否认。

　　这话并不体面。

　　却很真实。

　　真实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林风掠过。

　　黑龙立在风里，威严如山岳。

　　萧归珩站在他面前，小得像尘埃。

　　可那尘埃没有被吹走。

　　反而越站越稳。

　　帝天心中的判断，终于落定。

　　这个孩子，至少配让他带回去看个究竟。

　　若那气息真与神灵有关，留在外围只会生变。

　　若不是，星斗大森林深处也能查明根底。

　　帝天收拢最后那点外放龙威。

　　萧归珩身上一轻，差点当场坐下。

　　他指尖掐进掌心，才稳住姿态。

　　帝天注视着他。

　　“你还能走吗。”

　　萧归珩抬头。

　　“能。”

　　帝天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转过身，龙翼舒展半边，像一片移动的夜幕。

　　随后，他侧过头看向萧归珩。

　　“你身上的气息……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