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世界，灰蒙依旧，却已不同。
原本十米见方的空间，似乎真的向外膨胀了一圈，虽然不多，大约只扩展了半米见方，但那片中央的黑土地，面积也相应增加了一些。更重要的是，空间不再空荡。
一角堆着小山般的金属块和杂物，另一角则是那庞大的蚁后和它的卵池。冰爪蜥依旧趴在黑土地中央，但此刻它警惕地竖着脖子，冰冷竖瞳不时扫过新来的、气息臃肿的邻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意义不明的咕噜声。
蚁后显得很不安。骤然来到陌生环境，脱离了熟悉的巢穴和信息素网络，让它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但灵魂中那个“主宰”印记带来的绝对压制，以及这个空间稳定、安全（至少没有天敌）、似乎对它的卵有益处的感觉，又让它勉强安静下来。它笨拙地挪动了一下，将那些微微搏动的蚁卵更紧密地拢在自己臃肿的腹部下方。
林墨的意识如同高悬的日月，俯瞰着这片初生的、混乱的疆土。
“时间加速，百倍，专注目标：蚁后及其卵池区域。”
“时间加速，百倍，专注目标：冰爪蜥。”
他尝试着同时维持两处独立的百倍时间加速区域。一股明显的滞涩和更大的消耗感传来，体内世界那池本源“泉水”的流速明显加快。但还能支撑，只是估计维持的时间会大幅缩短。
“必须找到补充这种本源力量的方法，或者扩大这‘泉水’的容量。”林墨暗忖。眼下，维持这两处加速是值得的投资。冰爪蜥是他的主要战力，需要快速恢复和提升。蚁后和它的卵，则是未来的族群根基。
他特意观察。在百倍加速下，蚁卵的搏动明显加快了，似乎能听到极其细微的、生命孕育的声响。蚁后也似乎舒服了一些，发出细微的、放松般的嘶嘶声，开始本能地分泌某种物质滋养卵池。
退出内视，外界已是黄昏。废墟花园笼罩在昏黄的光线中，更添几分诡谲。林墨没有停留，忍着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快速清理了战场，将一些有价值的、体积小的战利品（主要是从洞窟捡到的几把旧时代枪械零件和那点废弃灵石碎片）塞进背包，然后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江城第七防卫区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撤离。
他离开后不久，几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废墟花园边缘。
“彪哥，就是这边，刚才能量波动和动静不小，像是有人和蚀铁蚁群干起来了。”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低声道。
被称为彪哥的是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光头壮汉，练气六层的气息毫不掩饰。他蹲下身，检查着地上酸液腐蚀和冰霜冻结的痕迹，又看了看那个被“光顾”过的蚁穴入口，眼神惊疑不定。
“冰属性攻击……还有很强的空间波动残留。蚀铁蚁群被解决了，而且解决得很干净，连尸体都没留下几具。”彪哥站起身，面色凝重，“是高手，至少练气后期，还有罕见的空间装备或者能力。妈的，是谁抢了老子的生意？这窝蚂蚁老子盯了半个多月了！”
“彪哥，会不会是‘血狼’的人？他们也有冰属性的好手。”另一个手下猜测。
“不管是谁，”彪哥啐了一口，“能在这么短时间端掉一窝蚀铁蚁，还没弄出太大动静，不是善茬。去，打听一下，今天有哪个队伍或者独行客进了C7区，重点是冰属性的！”
“是！”
……
江城第七防卫区，由旧时代的工业园区改造而成。高耸的、布满了锈蚀修补痕迹和能量护盾发生器的金属围墙，将是区内与危险区隔开。围墙上，穿着制式合金外骨骼、手持电磁步枪的防卫军士兵来回巡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墙外的废墟。
入口处设有检查站，进出都需要扫描身份芯片，并检查是否携带危险品或感染体。林墨排在一支满载而归的拓荒小队后面，安静地等待着。他脸上和身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过，但战斗的痕迹和血腥气依旧明显，引来一些目光，大多是漠然或估量。
轮到他时，他将背包放在检测台上。一个表情冷漠的士兵用仪器扫描。
“蚀铁蚁酸液腺，十三对；下颚，十二对；破损的‘鹰眼’狙击枪零件一套；废弃灵石碎片约200克。无感染迹象，无违禁品。价值已估算，信用点会打入你的账户。税金百分之十已扣除。”士兵毫无感情地报出结果，将背包还给他，“进去吧。”
林墨点点头，接过背包。信用点到账的轻微震动从手腕的老旧个人终端传来，他看了一眼，扣除税费和平台分成后，到账28.7信用点。加上直播时的一些打赏分成，今天总收入大概在35信用点左右。妹妹一个月的基因稳定剂需要50点，还差一些，但已经是近半年来收入最高的一天了。
他穿过厚重的合金闸门，熟悉的、混杂着机油、汗臭、劣质营养膏和廉价兴奋剂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防卫区内并不安全，只是相对有序。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用各种板材和废旧金属搭建的棚屋，霓虹灯和全息投影的广告牌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宣传着“强效抗辐射药剂”、“妖兽材料高价回收”、“黑虎帮担保，安全借贷”等字样。形形色色的人穿行其中，有疲惫的拓荒者，有眼神狡黠的商人，有穿着暴露招揽生意的流莺，也有穿着制式服装、神情倨傲的防卫军或大公司雇员。
林墨的家——如果那能称为家的话——在防卫区最外围的“铁皮区”，一间不到十平米的棚屋，用废旧集装箱板和防雨布搭成。这里租金最便宜，也最混乱。
推开吱呀作响的、几乎不防贼的铁皮门，一股熟悉的、带着药味的微暖气息涌出。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角落里的小炉子前，小心翼翼地搅动着一锅糊状物。
“哥？你回来了！”听到动静，女孩转过头，脸上露出惊喜，但看到林墨身上的血迹和绷带，惊喜立刻变成了担忧，“你又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小雅。”林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将背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你看，哥今天收获不错，买了点合成肉饼，还有这个——新鲜的净化苹果，虽然小了点，但维生素含量足。”
林雅，林墨的妹妹，今年十四岁，因为灾变时年纪太小受到辐射影响，身体一直不好，需要定期注射基因稳定剂。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病痛让她脸色苍白，身形瘦弱，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充满了生命力。她是林墨在这个残酷世界里，唯一拼命也要守护的柔软。
“又乱花钱……”林雅小声埋怨，但眼睛却离不开那个红彤彤的小苹果。在防卫区，新鲜水果是绝对的奢侈品。
“哥今天直播做得好，观众打赏多。”林墨揉了揉妹妹枯黄的头发，“快吃吧，凉了味道就差了。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林雅点点头，小心地接过苹果，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掰下一大半，递给林墨，“哥也吃，你今天肯定累坏了。”
林墨心中一暖，没有推辞，接过那半块苹果，和妹妹一起，就着寡淡的营养糊，分享着这难得的一点甜美。昏黄的灯光下，破旧的棚屋似乎也多了几分温度。
深夜，等林雅服下药剂睡熟后，林墨盘膝坐在角落的破垫子上，意识沉入体内世界。
外界过去几个小时，界内已是数十天。
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冰爪蜥依旧趴在黑土地上，但气息明显强了一截，身上之前的伤口早已痊愈，鳞片似乎更加幽蓝光亮，体型也隐约大了一圈。林墨感知了一下，它已经稳稳站在了妖兵三层巅峰，距离突破到四层，似乎只差一个契机。
最大的变化，来自蚁后那边。
那数十枚蚁卵，在百倍时间加速和蚁后不眠不休的滋养下，已经全部孵化！此刻，在蚁后身边，密密麻麻地聚集着上百只新生的蚀铁蚁！它们体型只有拳头大小，甲壳还是柔软的乳白色，但口器已经初见狰狞，正在蚁后的指挥下，本能地啃食着林墨之前收入的一些金属边角料和废弃灵石碎末。
新生蚀铁蚁的气息很微弱，连小妖层次都未完全稳固，但数量摆在那里，而且，在时间加速下，它们的成长速度会非常惊人。蚁后的精神波动传来，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满足和……对更多食物、更多能量的渴望。
林墨仔细观察这些新生蚀铁蚁，发现其中大部分甲壳呈灰黑色，是普通工蚁的雏形。但有大约十几只，甲壳颜色偏深，体型稍大，口器也更为发达，应该是未来的兵蚁。还有三只最为特殊，体型细长，背上有两对小小的、未发育完全的透明翅芽。
“这是……未来的飞蚁？或者说，繁殖蚁？”林墨心中一动。蚀铁蚁是能进化出飞行单位和新的繁殖蚁的，但这通常需要庞大的族群和丰富的资源支撑。没想到在体内世界百倍加速和相对安全的环境下，这么快就出现了变异个体。
“很好。”林墨的意念传递出赞许的情绪。他尝试着，从今天收获的、还没卖掉的蚀铁蚁材料中，分出几对酸液腺，用意识“投喂”给蚁后。
蚁后立刻兴奋起来，用前肢接过，小心地碾碎，混合着自己的分泌物，喂给那些新生蚁。得到“加餐”的新生蚁们活跃度明显提升，甲壳的硬化速度似乎都快了一些。
“食物，金属，能量……是限制它们发展的关键。”林墨明白了。体内世界目前只能提供加速，但无法凭空产生物质和能量。妖兽的成长，尤其是族群的发展，需要从外界摄入资源。
他看向那堆金属和杂物，又看了看冰爪蜥，一个清晰的链条在脑海中形成：用现有资源加速妖兽成长（尤其是冰爪蜥）→妖兽成长后，可猎杀更值钱或更有用的妖兽/获取资源→资源一部分兑换生存所需，一部分投入体内世界加速发展→滚雪球。
“但眼下，最缺的是启动资源，尤其是能补充我自身和世界本源的资源。”林墨思索着。今天收的信用点，大部分要留给小雅买药。直播打赏不稳定。去黑市卖掉那几把旧枪零件和灵石碎片？杯水车薪，还容易引人怀疑。
或许……可以去“暗巷”看看。
“暗巷”是防卫区里不成文的黑市，位于几条废弃下水道连通的地下空间。那里流通着来路不明的妖兽材料、违禁武器、药剂，甚至……一些关于古代遗迹、稀有妖兽出没地的隐秘信息。风险极高，但有时也能淘到意想不到的东西，或者接到一些报酬丰厚但见不得光的“私活”。
林墨以前修为低微，从不敢涉足太深，只在外围用零散材料换过一点必需品。但现在，他有了冰爪蜥，有了初步的底气。
意识退出体内世界。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妹妹，轻轻给她掖了掖破旧的毯子，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他需要更快地变强，需要更多的资源。为了小雅，也为了在这该死的世道里，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体内世界，是希望，也是无底洞般的吞金兽。
他必须找到，填满这个洞的第一桶金。
而暗巷，或许就是一个机会，一个陷阱，或者两者皆是。
夜色渐深，第七防卫区的霓虹依旧闪烁，照亮了地上的肮脏，也照不见地下的暗流。林墨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铁皮区边缘，一个通往地下的、锈蚀的维修井盖之下。
在那里，秩序的阴影中，另一套规则正在运行。而他体内那方初生的世界，和他刚刚萌芽的妖兽族群，正渴望着第一顿丰盛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