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没有光,只有气味。
霉味、尿骚、劣质酒精、廉价烟草、血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危险生物的腥臊气,混杂在潮湿沉闷的空气里,构成了这里独特的底色。声音是压抑的嗡嗡声,交谈、讨价还价、金属摩擦,都刻意压低了音量,在曲折的下水道改造出的巷道里回荡,显得格外诡秘。
林墨用一块旧布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他换了件更不起眼的黑色兜帽衫,将大部分战利品留在了住处,只带了那套损坏的“鹰眼”狙击枪零件和一小半废弃灵石碎片——这些是他在黑市也不会太显眼,又确实能换点东西的货色。
沿着湿滑的、布满不明污渍的台阶下行,一个拥挤、昏暗、由防空洞和排水管道拼接而成的空间展现在眼前。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有的只是地上铺块油布,有的则用废铁皮焊出简陋的柜台。荧光棒、便携应急灯、甚至燃烧动物油脂的油灯,是这里主要的光源,将一张张或贪婪、或麻木、或凶狠的脸映照得光怪陆离。
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沾染血迹、来源不明的妖兽材料;锈迹斑斑但似乎还能击发的旧时代枪械;颜色可疑、装在脏兮兮玻璃瓶里的自制药剂;印着模糊地图的破旧皮革;甚至还有用铁笼关着的、奄奄息的低级小妖,供人挑选作为契约兽或……食物。
林墨目标明确,没有在那些吆喝声最大的摊位停留,而是向着记忆里几个相对“靠谱”的回收点走去。他需要信用点,也需要信息。
在一个挂着块画着齿轮和扳手标志的油布摊位前,他停下了。摊主是个独眼老头,脸上有一道几乎将脑袋劈成两半的狰狞伤疤,正用仅剩的右手,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闪着幽蓝光泽的短刃。他身前摊位上,摆着各种枪械零件、工具和几块能量所剩无几的旧电池。
“老瘸子,”林墨压低声音,叫出了摊主在这里的诨号,将用破布包着的狙击枪零件放在油布上,“看看这个,能出多少。”
老瘸子独眼瞥了一下,放下短刃,用粗短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零件,特别是那个严重变形但核心符文似乎还未完全损毁的瞄准镜基座。“‘鹰眼’III型,老古董了,撞成这样……主体结构废了,能量传导回路断了三处,光学镜片全碎。”他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就这个基座还有点用,里面几个稳定符文没全坏,能拆了做点小玩意儿。三十个信用点,不还价。”
林墨知道这价格压得低,但老瘸子这里相对规矩,至少不会黑吃黑。“三十五,搭你一条消息。”他说道。
老瘸子独眼眯了眯,打量了一下林墨,尤其是他手上和脖颈处没完全遮住的、新添的伤痕。“蚀铁蚁的酸液腐蚀,还有冰霜冻伤的痕迹……小子,今天C7区那窝蚂蚁,是你搞掉的?”
林墨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碰巧捡了点便宜。怎么,那窝蚂蚁有主?”
“呵,”老瘸子嗤笑一声,“彪子那伙人盯了半个月,想用诱饵分批引出来解决,没想到让人截了胡,正上火呢。你小子胆子不小,练气四层就敢摸老虎屁股。”他看似随意地说着,手上却将零件包好,摸出三十五个皱巴巴的信用点硬币,推了过来。“消息算白送你的,彪子那人睚眦必报,小心点。另外,他好像在打听今天C7区用冰的独行客。”
林墨接过信用点,心中记下“彪子”这个名字。练气六层,带一伙人,是个麻烦。“谢了。”他点点头,收起钱,转身没入人群。
他又去了两个摊位,将废弃灵石碎片拆开卖掉,换了二十个信用点。这些碎片虽然灵气耗尽,但材质特殊,可以用来制作某些一次性符文或低级能量缓冲器,也有固定市场。
手头多了五十五个信用点,加上之前的,给妹妹买药的钱暂时够了。但林墨没有离开。他在暗巷里慢慢转悠,目光扫过那些摊位,试图寻找能补充体内世界本源,或者对妖兽成长有益的东西。
灵石?最下品的灵石,指甲盖大小一颗,就要上百信用点,且往往有价无市。妖兽血肉?低级的蕴含能量太少,高级的买不起也保不住。特殊矿物、灵草?更是罕见。
就在他有些失望,准备离开时,巷子深处一个异常冷清的摊位吸引了他的注意。
摊主是个蜷缩在厚重破袍子里的佝偻身影,面前只铺着一小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绒布,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块拳头大小、坑坑洼洼、像是什么动物爪子的化石;半截枯黑的、像是树根又像是骨头的东西;以及一枚……蛋。
那是一枚约莫鹅蛋大小,外壳呈暗沉的灰褐色,布满诡异扭曲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暗红色纹路的蛋。蛋壳毫无光泽,甚至有些地方看起来像是石化了,没有半点生命气息流露,混在一堆破烂里,毫不起眼。
但林墨的目光落在蛋上的瞬间,他灵魂深处,或者说体内世界那缕灰蒙蒙的气息,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种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渴望和牵引感传来。
他停下脚步,蹲到摊位前,先是拿起那块爪子化石看了看,又掂了掂那截枯黑的根茎,最后才貌似随意地指向那枚灰蛋:“这石头蛋子怎么卖?看着挺怪,拿回去当个摆设。”
摊主藏在袍子阴影下的脸抬了抬,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半边脸似乎被严重烧伤过的苍老面孔,眼神浑浊,声音干涩得像两片枯叶摩擦:“摆设?嘿嘿……小子,眼力不行。这可不是石头。”
“哦?”林墨挑眉,“不是石头是什么?死卵?妖兽卵我见过,哪有这么死气沉沉的。”
“是不是死卵,得看缘分。”老摊主嘶哑地笑了笑,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指了指蛋壳上那些暗红色的扭曲纹路,“认识这个吗?”
林墨仔细看去,那些纹路古老而怪异,隐隐构成一种抽象的、充满蛮荒暴戾意味的图案。“不认识。符纹?不像。”
“这是‘凶纹’。”老摊主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神秘的意味,“只有某些极其古老、强大的凶兽血脉后裔,在极端情况下,其卵壳上才会出现这种自然凝结的纹路。这枚卵,是五年前‘血色荒原’大兽潮后退去时,我在一处妖将骸骨堆里捡到的。五年了,一点生命波动都没有,但我总觉得……它没死透。”
凶兽血脉?妖将骸骨堆里捡的?林墨心中一动。凶兽,是妖兽天赋中仅次于神兽的存在,哪怕只是下品凶兽,同等境界下也往往比普通妖兽强横数倍。如果这真是凶兽卵,哪怕血脉稀薄到极点,价值也非同小可。当然,更可能是个死卵,或者这老家伙在故弄玄虚。
“凶兽卵?还五年没动静?”林墨露出明显不信的表情,“真要是凶兽卵,就算死了,光是这壳,拿到内城那些研究所或者驯兽师家族,也能值不少钱吧?你会摆在这?”
老摊主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墨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那点神秘感消失了,只剩下浓重的疲惫和无奈。“你说的对。我试过,内城‘万兽阁’的鉴定师说,生命气息近乎于无,凶纹驳杂不纯,血脉稀薄到可以忽略不计,孵化概率低于万分之一,就是个有点特别的化石,只肯出五十信用点收去当标本。”他指了指自己烧伤的半边脸和空荡荡的左边袖管,“我这模样,就是当年在‘血色荒原’落下的。这卵,算是个念想,也是个教训。但你刚才看它的时候,眼神不一样。小子,你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林墨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感觉?就觉得这花纹挺邪性。你要真想卖,开个价,合适我拿走,就当赌一把。贵了就算了,我这点家当可赌不起。”
老摊主盯着他又看了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百信用点。不还价。它陪了我五年,就这个数。你觉得是赌,我也觉得是赌。赌它万一不是死物,赌你能给它一线生机。”
三百信用点!这几乎是林墨现在全部身家,还得加上刚到手还没捂热的五十五点。但他体内世界传来的那股微弱的悸动,却越来越清晰。这枚卵,绝对不一般!
是陷阱?还是机缘?
林墨迅速权衡。老摊主的样子不像作伪,那伤势和疲惫感是装不出来的。三百点虽多,但若真是蕴含一丝凶兽血脉的卵,哪怕再稀薄,只要能孵化,在百倍、千倍的时间加速下……其价值无可估量!更何况,体内世界的异动,是他最大的依仗。
“太贵。”林墨摇头,站起身做势欲走,“一百点,我最多出一百点,赌这万分之一的概率。不行就算了。”
老摊主闭上眼,脸上皱纹更深了,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挣扎。半晌,他睁开眼,嘶声道:“一百八十点,不能再少了。再少,我宁愿留着它,等我死了一起埋了。”
“一百五。”林墨斩钉截铁,“我身上就这么多,不卖我立刻走。”
老摊主枯瘦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最终,颓然一叹:“……罢了,罢了。一百五,拿走吧。是死是活,看它的命,也看你的运了。”
交易完成。林墨将身上几乎所有的信用点都换成了这枚灰扑扑、毫无生气的“凶兽卵”。拿着这枚入手微凉、沉甸甸的蛋,他能感觉到体内世界传来的那丝渴望更明显了,仿佛久旱逢甘霖。
他不敢多留,将蛋小心地揣进内袋,用旧布裹紧,迅速离开了这个摊位,离开了暗巷。他能感觉到,在他转身后,那老摊主浑浊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他背上,良久才移开。
就在林墨离开后不久,几个流里流气、身上带着血腥气的汉子晃悠到了老摊主面前。为首一个三角眼,踢了踢空荡荡的绒布:“老不死的,那破石头蛋子终于卖出去了?哪个冤大头买的?”
老摊主低着头,不吭声。
“问你话呢!”三角眼一把揪住老摊主的破袍子。
“……一个生面孔,年轻人,练气四层左右,用布蒙着脸,看不清样子。”老摊主嘶哑道。
“练气四层?妈的,穷鬼一个,晦气!”三角眼啐了一口,松开手,“彪哥还让我们留意谁买了这破蛋,说可能跟C7区那事有关,我看是彪哥想多了。走走走,去别处转转,看有没有肥羊。”
几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老摊主蜷缩在阴影里,良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凶纹自晦,非死即生……小子,是福是祸,看你自己了……”
……
铁皮区,棚屋内。
林墨确认妹妹已经睡熟,并且服下的药剂有安神成分后,才在角落最深处,用破布和杂物勉强隔出一个狭小空间,盘膝坐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灰褐色的蛋捧在手中。近距离观察,蛋壳上那些暗红色的“凶纹”在昏暗的灯光下,似乎隐隐有极细微的流光闪过,但稍纵即逝,仿佛错觉。
不再犹豫,林墨集中精神,意念包裹住这枚神秘的卵。
“收!”
蛋从手中消失,下一刻,出现在体内世界中,那片黑土地的中心,就在冰爪蜥身旁不远,距离蚁后和它的孩子们也有一段距离。
蛋刚落入黑土地,异变陡生!
一直静静悬浮、仿佛亘古不变的那缕灰蒙蒙气息,突然主动分出了一丝,极其细微,如同发丝,飘然而下,轻柔地缠绕在那枚灰蛋之上。
蛋壳表面,那些暗沉如岩石的灰褐色,似乎被这缕灰气浸润,微微亮起了一丝极其黯淡的光泽。而那些扭曲的暗红色“凶纹”,则猛地像是活了过来一般,骤然亮起一瞬!一股苍凉、古老、暴戾、却又无比虚弱的气息,如同垂死凶兽的最后一声呜咽,在小小的体内世界一闪而逝!
冰爪蜥“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全身鳞片炸起,伏低身体,对着灰蛋发出威胁般的低吼,如临大敌。连远处臃肿的蚁后,也躁动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那些新生的小蚀铁蚁更是吓得瑟瑟发抖,挤成一团。
但那股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凶纹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成原本死气沉沉的样子。那缕缠绕其上的灰蒙蒙气息,也仿佛耗尽了力量,缓缓缩回上空,只是颜色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丝。
灰蛋静静地躺在黑土地上,依旧没有生命波动,但林墨却敏锐地感觉到,蛋壳内部,似乎有了一点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脉动?像是沉睡已久的心脏,被注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活力,极其缓慢地、尝试着跳动了一下。
“有反应!果然没死透!”林墨心头一喜。体内世界的这缕神秘气息,似乎对这枚蕴含凶兽血脉的卵有特殊的滋养作用!
他立刻尝试调动体内世界的力量。
“时间加速,百倍,专注目标:神秘兽卵。”
灰蒙蒙的气息再次波动,百倍时间加速的力量笼罩了那枚灰蛋。这一次,林墨能清晰地感觉到,本源力量的消耗速度,比加速冰爪蜥和蚁后时,要快上不少!仿佛这枚卵本身就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汲取着加速区域内的某种能量。
“不愧是凶兽血脉,哪怕濒死,消耗也如此之大。”林墨不惊反喜。消耗大,往往意味着潜力大!
他仔细观察,在百倍加速下,蛋壳表面依旧没什么明显变化,只是那些凶纹,似乎比刚才稍微清晰了那么一丝丝。内部的微弱脉动,似乎也……规律了那么一点点。
有效!但显然,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可能需要外界几天,甚至几十天(对应界内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加速,才可能看到明显变化。
“值得投资!”林墨眼中闪过坚定。他将注意力转向其他。
冰爪蜥经过几十天的加速修炼(外界几小时),气息已经达到妖兵三层的顶点,随时可能突破到四层。它似乎对那枚灰蛋依旧保持着警惕,但更多的是对灰蛋偶尔泄露的那一丝古老气息感到忌惮。
蚁后和它的孩子们变化更大。上百只新生蚀铁蚁,在充足的食物(金属碎屑、废弃灵石粉末、以及林墨特意留下的一点蚀铁蚁血肉)供应和百倍加速下,已经全部稳定在小妖一层,甲壳硬化,体型也长大了一圈,有家猫大小了。其中那十几只兵蚁雏形,气息更接近小妖二层。那三只带翅芽的,发育也快了一些。
蚁后的精神传来清晰的、对更多食物和能量的渴求。它产卵和孵化消耗了大量元气,急需补充。而那些快速成长的工蚁,也需要大量金属和富含能量的物质来强化自身。
资源!还是资源!
林墨退出内视,看着家徒四壁的棚屋,和妹妹在睡梦中依然微蹙的眉头。
体内世界生机初现,凶兽遗卵重燃希望,但这一切,都需要海量的资源来浇灌。
彪子一伙的潜在威胁,暗巷里的眼线,防卫区内暗流涌动的各方势力……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清晰。
猎杀,收服,掠夺,成长。
用这个残酷世界的一切,来喂养他体内那个初生的、饥渴的妖兽世界。
而他,将踏着尸骸与资源铺就的道路,成为这末世中,驾驭万兽的……
唯一主宰。
他看向窗外,防卫区边缘,能量护盾发出的微光之外,是无尽的、被黑暗和危险笼罩的废墟。那里,有威胁,也有他急需的一切。
天亮之后,该去会会那只盘踞在D2区废弃炼钢厂里的、落单的“熔火犬”了。妖兵五层,火属性,其内核是制作低级火系符箓的紧俏材料,其血肉,或许能加快冰爪蜥的突破,也能为蚁后和那枚神秘的凶兽卵,提供一份不错的“营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