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小伎俩
“埃利诺夫人坠楼了!”
这会是他们得出的第一个错误结论。
暗巷里,埃利诺听见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沙龙侧门的方向涌过来。
她闭上眼睛,放松四肢,把头歪向一侧,让身体呈现出一种完全脱离而古怪的姿势。
同时控制呼吸,她受过专业的训练,即便是战场上的士兵,光用肉眼也判断不出她胸口的起伏。
嘴里的冰块还在,口腔的温度低得呼不出白雾。
不出预料的是,大厅里的那些官员们只往下看了一眼,就转身走向侧门。
就这样,全场最狡猾、最难对付的人全部离场,剩下的少爷小姐们根本没有上前一探究竟的胆子。
这时就轮到了今晚的主角米莉登场了,她跪在埃利诺身边,她想遍了一生最难过的事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
私人医生是理查德没有想到的,不过这也难不倒他。
男人从人群中跑出,在埃利诺身边,伸出手专业地为她搭腕。
脉搏已经停了。
他没有把手指移到埃利诺颈部,只是摸了摸她颈部的温度。
因为专业的医生都明白,如果按压颈部动脉不当,很可能会影响脑部的供血,况且旁边围着那么多人,他也不愿再亵渎埃利诺夫人的尸体。
于是他宣布了最终结果。
“埃利诺夫人已经去世了。”
可没有人知道,埃利诺的腋下夹着一枚红酒的软木塞。
它压在她的肱动脉上,阻断了血液的流动,让手腕的脉搏消失。
她的颈部被提前用酒精擦拭过,裸露在冬夜的冷风中,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虽然达不到死人那样冰凉,但和刚死不久的躯体几乎没有区别。
而那些闻讯赶来的警察是洛根探长提前安排好的,他们不会把埃利诺送去苏格兰场,而是会把她抬上一辆等在巷口的马车,送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接下来她会换掉那件沾满猪血的裙子,披上一件不起眼的旧大衣,走上开往南安普顿的夜班火车。
从那里换乘渡轮,穿过英吉利海峡,去往欧洲大陆。
理查德回过神来,他知道埃利诺不会再回来了,她和米莉一起,永远消失在了英国。
而那间衣装店里的密室早就被埃利诺自己拆毁,它会被新的住户重新粉刷,变成一间面包店或是另一家服装店。
那些被她的情报影响的人,永远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至于还潜伏在英国的普鲁士间谍们,他们一开始也许会被理查德的小伎俩唬住,可当他们意识到这件事既没有上报也没有讣告,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可19世纪的间谍在他国执行任务,就算是明知同僚假死,追查的风险也是极大的,他们没有必要冒着暴露整个间谍网络的风险,去追查一个已经隐退了的间谍。
再加上普鲁士在英国的行动资金确实紧张,也就更没有了刨根问底的理由。
但他们不会放过策划这件事的人,也就是理查德。
这些事情他都想清楚了,可眼下有比被一帮群龙无首的间谍追杀更要紧的事情。
格莱斯顿已经秘密通知理查德,几天后维多利亚女王会“恰好”路过理查德的实验室,怎样在女王陛下面前证明自己的价值,才是当务之急。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子重振精神。
几天之后,造船厂外传来一连串的马蹄声,一队身穿猩红色制服的皇家骑兵从雾中显现。
他们骑着清一色的黑马,分列两侧,为身后那辆马车开路。
马车车身漆着纯金与黑漆相间的纹饰,车顶的四角立着镀金的王冠,连马车夫都穿着奢侈的深蓝色燕尾服。
尽管这排场看上去名目张胆,但这已经是女王出行最低的规格了。
雷金纳德在几天前就安排了他最信得过的人负责沿途的安保,每一个岗哨都是他亲手布置的,所以理查德其实并不担心保密问题。
他已经提前给厂里的工人放了假,只留下了必要的守卫和阿贝尔教授,当然,也少不了雷金纳德本人。
三个人早早地走出造船厂,站在泥泞的道路两旁等候。
最右边的阿贝尔尤为紧张,他虽然是皇家兵工厂的首席化学家,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女王本人,对他这样一位皇室的忠实公仆而言,这是莫大的荣幸。
接着,马车缓缓停下。
车窗帘被一只戴着黑纱手套的手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小片苍白的脸孔。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马背上翻身下来,他身材魁梧,腰间佩剑,眼神如猎人般锐利。
他是约翰·布朗,苏格兰人,维多利亚女王的贴身男仆兼保镖。
约翰最初在巴尔默勒尔城堡与女王相识,他是阿尔伯特亲王生前最信任的人之一,连露易丝这样的公主们都会称他为“妈妈的挚友”。
他迈着步子走到马车门边,恭敬地拉开车门。
维多利亚女王踏出了马车。
她依旧穿着一袭黑色的重质丝绸长裙,裙摆和袖口绣着繁复的沙罗花纹,头上戴着一顶黑色便帽,露出一圈浆得雪白的织物边缘。
长长的黑纱从帽檐落下,遮住了她的脸庞,后方一直垂到腰际,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脖子上挂着那只黑曜石挂坠,中央嵌着阿尔伯特亲王的微型肖像。
雷金纳德看见女王下车,抬起手,朝那些隐在暗处的守卫挥了一下,示意不要惊扰圣驾,他们立刻无声地散开了。
他放下手,带着理查德和阿贝尔走上前去。
离女王大约三步远的地方,雷金纳德停下来。
他摘下帽子,用最标准的皇室守卫礼仪向女王致敬。
“上帝保佑您,女王陛下。”
雷金纳德虽然只是贵族的私生子,但他曾经负责皇室的安保工作,相较于白厅那些整天吵架的政客和在自己面前大义凛然的格莱斯顿,女王陛下对他反而有着一种体制内的信任。
女王微微点了一下头,那是对熟练老臣的默契认可,她的声音从黑纱后面传出来:“你也是,你的父亲身体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