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达特福德
肯特郡,达特福德。
理查德正站在达特福德的码头附近,此时的他还没有得到女王陛下的册封,那对他来说还有些日子。
荣誉委员会正在审查理查德的资产清单、纳税记录、社会关系和道德品行。
至于格莱斯顿此时应该正带着那份厚厚的简历,登上了开往怀特岛的皇家游艇,要去奥斯本宫把“理查德·布莱恩”这个名字带进维多利亚女王的视野。
女王在阿尔伯特亲王死后长期隐居,对一切陌生面孔都带着本能的警惕。
这也就意味着格莱斯顿需要找到合适的时机加上恰当的措辞,让她相信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是又一个想从王室口袋里掏钱的投机商。
但那不是理查德现在能操心的事。
在首相忙着写奏折、内阁忙着吵架的空档期里,他法律上还是一个平民。
格莱斯顿已经替他安排了一长串慈善捐款和社交宴会,从东区穷人救济基金会到皇家艺术学会,甚至还有共济会的年度晚宴。
他必须频繁地在伦敦上流社交圈露面,端着香槟,慷慨地在捐款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只有这样,才能向王座上那个老妇人证明他不只是一个工业奇才,更是一个符合帝国价值观的体面绅士。
一想到那些灯火通明的宴会厅和无穷无尽的试探,理查德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他把那些头疼事暂时塞进脑海深处,在新年伊始,理查德带着肖恩和一队工人来为秘密实验室选址。
他需要找一个不会被闲杂人等窥探且足够大、足够隐蔽的地方,这样才能让那些绝密的技术实验保持绝密。
理查德把候选名单划掉了十几处,最后剩下来的,是达特福德河边一家破产的旧造船厂。
泰晤士河在这里的水流逐渐变缓,积雪压住了荒滩。
从河面上看过去,几道巨大的铸铁滑道斜插入水中,滑道上还残留着一艘未完工的货船骨架,斑驳的铁肋暴露在冬日的天光下,像一具搁浅而亡的抹香鲸。
船厂周围的码头伫立着一台笨重的平移起重机,吊臂悬在半空中,钩子上什么都没有。
它的拆解难度太大,成本太高,于是索性就丢在这里,让时间慢慢将它锈蚀。
理查德来到船厂大门前,仰头看着那扇暗红的铁门:“就是这儿了。”
他掏出钥匙,费了好大劲才把那把锈死的铁锁拧开。
肖恩跟在他身后,肩膀上搭着一卷皮尺,腰间别着锤子和一盒铁钉。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工人,他们扛着撬棍和铁锤,有人推着一辆木板车,上面堆着绳索和滑轮。
工人之间有说有笑,对这座破败的船厂指指点点,但肖恩却笑不出来。
他东张西望,最后盯着那台锈得看不出颜色的起重机,嘴里嘟囔着“这地方也太破了”。
理查德最初的想法是在某处废弃的矿坑下建立实验室,那些厚重的岩石是天然的壁垒。
尽管这蝙蝠侠式的秘密基地听上去令人激动不已,但光是研究怎么把液压机塞进洞口就是一道世纪难题。
所以他放弃了。
造船厂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大,为了容纳桅杆和船体,天花板被抬得很高,玻璃天窗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和鸟粪。
理查德抬头看向房顶的钢梁和那几排用于固定船体的铁柱,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宽度和高度,嘴里喃喃道:“这里可以放挤压机,那边……液压储能塔。”
他转过身,看着另一侧的空地:“模具加工线放在这里,从原料到成品一条线,不需要转弯,省时省力。”
肖恩跟在他后面,脸上的表情依然有些困惑,但他没有多问,少爷做的决定他还没见过错的。
他们继续往里走,霉味也越来越浓,混着机油干涸后的刺鼻异味。
地下室的入口在车间最深处。
那是一道向下倾斜的斜坡,两侧的墙壁是粗粝的红砖,里面都长出了暗绿色的苔藓。
理查德从工人手里接过一盏煤油灯,举高了往前走。
他用肩膀顶开门,煤油灯的光涌入一个巨大的半地下空间,这里以前是用来存放木材和铁板的。
地面铺着碎石和细细的砂灰,环境阴凉而干燥。
理查德走了一圈,脸上露出了今天一个真正满意的笑容。
“就是这儿了。”
他把煤油灯放在地上,对肖恩说:“肖恩,我们先拿钉子把区域标记好,冷却池挖那边,原料堆场……”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苍老的怒吼。
“你们是谁?!进来做什么?”
所有人都转过身去
斜坡入口的铁门边站着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朴素的工装外套。
他的脸上全是皱纹,从眉心一直蔓延到下颌,像被风吹日晒了几十年的风帆。
理查德放下锤子,走上前:“老先生,我刚买下了这个地方,您一定是这里的看更人吧?”
老人一怔,上下打量了一下理查德,然后嘴角一动,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买下了?”他说,“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个地方被诅咒了。”
肖恩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声音都高了几分贝:“诅咒?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老人挺了挺腰板,脸上的皱纹也因为这个动作舒展开了一些,只见他用手指向船厂的西南,开口说道:
“这里头是个大磨坊,后来改成了造船厂。每逢大潮,尤其是月圆前后的大潮,船厂的西南角总能听见怪动静,像有人在哭。工人们吓得不敢上夜班,有人说一定是水鬼,没过多久就破了产。”
他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年轻人,你有闲钱买下这个地方,不如去城里做正经生意。这地方邪门,你投多少进去都是打水漂。”
肖恩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下意识地往理查德身边靠了半步。
那几个工人也不笑了,不自觉地偷偷往斜坡的方向看了一眼。
理查德也看向西南角的墙壁,眉头微皱,用手捏着下巴思考着什么。
忽然,他转忧为喜:“谢谢您,老先生。谢谢您告诉我这个消息。”
老人的眉毛扬了起来:“你谢我什么?我说这里有鬼。”
理查德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纸币,数了大概二十几英镑,卷成卷塞进老人手里。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眼神从疑惑变成了嗔怪。
“拿上这笔钱,去别的地方吧,老先生。”理查德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