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因里希低下头，开始阅读那些数字。

　　理查德扭头看托马斯：“材料要改进，火药也得改进，为了维持稳定的膛压，我算出了火药线的最佳直径，就在第四页。如果有问题，随时可以纠正我。”

　　托马斯翻开第四页，眼睛快速地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字过了一遍：“当然。”

　　理查德把目光移到最右边。

　　安德鲁看着那一行行的小字，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从理查德的笔筒旁边拿起一只放大镜，铜质的边框，黑色的硬橡胶手柄，镜片上积了一层薄灰，很久没用过了。

　　安德鲁把放大镜举到灯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朝镜片上哈了一口气，然后用手帕的边角仔细地擦拭着镜片的表面。

　　理查德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

　　“这种火药的燃烧温度极高，”他清晰地解释着，“内衬钢的膨胀系数，也需要跟着变动……”

　　他的话没有说完。

　　安德鲁的手忽然停住了，那枚被他擦得锃亮的放大镜从手指间滑落，砸在文件上。

　　他的面色从正常的红润变成了某种诡异的粉红，像被人用刮刀蹭过一圈似的，白色的泡沫从他的嘴角溢出来。

　　紧接着，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额头撞在面前的木桌上。

　　砰！

　　桌上的文件被震得飘了起来，那杯威士忌倒了，琥珀色的酒液浸湿了文件，顺着桌沿往下淌。

　　办公室里安静了，所有人的呼吸仿佛被调到了同一个频率上，持续了好几秒。

　　海因里希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小腿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几本厚厚的工程学著作从架子上滑下来。

　　海因里希低头看向手里那杯威士忌，像触电一般把它丢了出去，砸碎在墙壁上，酒花四溅。

　　托马斯则僵在椅子上，掐着文件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的瞳孔放大了，惊恐地看着一声不响的安德鲁。

　　理查德也慌了。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来到安德鲁身边，双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先生？安德鲁先生？”

　　没有反应。

　　安德鲁的手臂垂在身侧，像一个断了线、被灌满了铅的玩偶。

　　理查德把手指按在他的颈侧，皮肤尚且温热，但指尖下的脉搏却没有了跳动，理查德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海因里希心惊肉跳地盯着理查德那张发白的脸，问出了那个答案他们全都心知肚明的问题：“怎么样？”

　　理查德睁开眼，摇了摇头：“他死了。”

　　“死了？怎么会？”托马斯的声音变得尖细，“他上一秒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死了？”

　　理查德弯下腰，把鼻子凑近安德鲁微微张开的嘴边，轻轻嗅了一下。

　　他的口中除了威士忌的酒气之外，还有一缕极淡的苦杏仁般的甜香。

　　他条件反射般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

　　“是氰化物。”他用手捂着鼻子，“有人用氰化物毒死了他。”

　　海因里希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看着墙角那杯被自己丢掉的威士忌酒杯。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的声音沙哑，慌张之情溢于言表。

　　理查德看着他那张因恐惧和紧张而扭曲的脸，赶紧安慰道：“别担心，如果毒是下在酒里的，我们早就死了。”

　　海因里希听后一怔，手指在肚子上又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胃有没有在翻涌。

　　然后靠着书架滑坐下去，在理查德办公室的地毯上双手抱头，嘴里喃喃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

　　理查德也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凶手把氰化物下在酒里，那喝过酒的自己应该已经倒下了。

　　但他没有。

　　如果毒是下在杯子上的，那凶手怎么能确定安德鲁一定会用那只杯子？

　　七八只杯子一模一样地摆在一起，除了自己没有人碰过它们。

　　理查德的太阳穴一阵阵地发紧，血管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

　　他转过身，看着不知所措的二人：“恐怕二位暂时不能回去了，我需要二位的配合查清楚情况。”

　　托马斯听后惊魂未定地点了点头，海因里希也无可奈何地答应了。

　　理查德大步走到门口，对着一位守卫喊道：“我需要这间工厂立刻被封闭！还有，给我把雷金纳德找来！还有苏格兰场的警察！”

　　守卫没有多问，立正转身，小跑着冲了出去。

　　很快，整个工厂被警察封闭了。

　　工人们被集中在车间里，没有人能进出，液压机的组装也自然停了下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理查德和闻讯赶来的雷金纳德。

　　雷金纳德叼着那只石楠木烟斗，没有点火，烟斗在嘴角上下晃了两下。

　　“死亡怎么总是围着你转，理查德？”他用手扶着烟斗，语气出奇的轻松。

　　理查德挠了挠头：“这可不在我的愿望清单上。”

　　他想了想，把目光从尸体上收回来，看着雷金纳德：“所以呢，有什么想法吗？你是特勤处的，应该最了解毒物。有什么能让他延迟死亡的氰化物吗？”

　　雷金纳德的眉毛挑了一下，满不在意地回道：“首先，特勤处不是没事就研究毒药的。其次，能让人延迟死亡的剧毒氰化物这个世界上暂时还没有，除非……你有什么新的发明瞒着没告诉我。”

　　理查德翻了个白眼，他有点后悔把这个老狐狸叫来了。

　　洛根探长站在门口，他曾经和理查德一同调查过海关官员的死，最终合力逮捕了汉斯。

　　他看见安德鲁的尸体，直接无视了雷金纳德，径直走过去，围着尸体转了一圈。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双白色的棉手套，戴上，弯下腰轻轻翻了一下安德鲁的眼皮，又凑近看了看安德鲁嘴角残留的白沫。

　　雷金纳德等了一会，他歪着头问洛根：“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

　　洛根直起身，冲着雷金纳德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很明显，他是被谋杀的。”

　　雷金纳德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巴，露出一个嘲讽意味十足的鬼脸。

　　“不会吧！”他故作惊讶地说道，“你什么时候观察力这么敏锐了？”

　　理查德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能别拌嘴了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雷金纳德轻笑了一声，扭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