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舒伯里内斯炮兵场
舒伯里内斯炮兵场位于泰晤士河汇入北海的咽喉处,地表坚硬的冲刷平原在经年累月的重炮轰击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灰色。
随处可见炮弹砸出的深坑,坑底积着铁锈色的泥水,有的边缘还散落着熟铁的碎屑。
两门大炮并排放在发射阵地上。
左边那门是海军正在装备的前装炮,炮口粗大,外圈套着熟铁卷制成的加强箍,看上去像一只巨大的苏打水瓶。
右边那门是理查德的铬镍特种钢后装炮,炮身更苗条些,线条流畅,黑色的漆面在日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靶区的海滩上按照距离依次排列着一排排装甲标靶,而在三公里处,一块巨大的装甲板脱颖而出,它比周围的标靶大出一圈,好似一堵城墙。
理查德早就做好了调查,那是用来模拟帝国海军“大力神号”的装甲,九英寸熟铁、十英寸柚木背衬、一层一点五英寸的钢板,三层结构被巨大的螺栓固定在一起。
号称大英帝国海上最强战舰的护甲,此刻就静静地立在三公里外的海滩上,等着被击穿,或者证明自己的不可撼动。
炮阵掩体后的高地上,人群三三两两地站着。
理查德一眼就认出了格莱斯顿和阿姆斯特朗,他们站在最前面,正在低声交谈。
在人群中,理查德还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是战争大臣,爱德华·卡维尔。
他站在格莱斯顿的左手边,理查德曾在海军与陆军俱乐部和他见过面、喝过酒,理查德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
卡维尔身旁站着一位略有秃顶的军官,额头高而光亮,神态居高临下。
理查德在太多人脸上见过这种神态,他要么是个海军的高官,要么就是自由党的贵族。
军官旁边,是一位头发灰白的学者,看上去与军官年龄相仿。
他的连鬓胡修剪得很整齐,但眼神极为平静,如同早已阅尽世间所有的奇迹。
他背起双手,打量着那门新炮上和远处的标靶,没有和任何人交谈,显得孤僻而格格不入。
理查德快步走上前,开口道:“抱歉,各位,我不算来得太晚吧?”
格莱斯顿笑着摆了摆手:“不用自责,理查德。你来得刚好,是我们来得太早了。”
阿姆斯特朗附和道:“当然,大家都对我们的新炮激动不已。”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正在交头接耳的军官们,有人端着望远镜看那门新炮,有人直接蹲下来用手去摸炮管的表面。
理查德从容地笑笑,但他的余光注意到了那位军官,当阿姆斯特朗说“大家都激动不已”的时候,他反倒是把头微微仰起,下巴抬得更高了。
那不是期待,是挑衅。
格莱斯顿伸出手,朝左手的方向一展:“这是爱德华·卡维尔,战争大臣。”
理查德走上前,与他热切地握手。
“我们早就见过。”卡维尔说,“我以为你的专精在轻武器上。”
“一个不愿意改变自己的人,什么都改变不了。”理查德说着,又瞥了一眼那位军官。
那人的脸色更难看了,连下巴绷出了一道硬邦邦的弧线。
格莱斯顿侧过身,介绍这位军官:“这位是弗雷德里克·坎贝尔爵士,皇家兵工厂的主管。”
理查德上前伸出手,坎贝尔的动作却很慢,像是在思考要不要握,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象征性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飞速收了回去。
“我从阿姆斯特朗爵士那里听到了你大炮的传闻。”坎贝尔挺起胸脯,“希望不是自夸。”
“当然不是,您放心。”
格莱斯顿没有在意这段小小的交锋,他走到那位白发学者身边,语气里带着敬意:“最右边这位,是约瑟夫·惠特沃斯男爵。”
理查德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惠特沃斯,这个名字足以与布鲁内尔、斯蒂芬森父子相提并论,十九世纪最杰出的机械工程师之一。
他发明了惠特沃斯螺纹,标准化的螺纹系统,让全世界的螺母和螺栓终于能拧在一起,他的测长机精度可以达到万分之一,如果十九世纪的精密测量要出一本教材,他的名字必须写在第一页。
惠特沃斯没有伸手,只是朝理查德浅浅地点了一下头,但他眼中的那潭深水似乎泛起了涟漪。一个在工程领域登峰造极的人,对一项他还没有亲眼验证的技术,唯一合理的态度就是:让我看看。
理查德没有觉得被怠慢,一个在工程领域登峰造极的人,对一项他还没有亲眼验证的技术,唯一合理的态度就是:让我看看。
阿姆斯特朗看了看周围那些已经开始不耐烦的军官们,开口说道:“那我们别再浪费时间了,大家都等不及了。”
理查德环顾四周,人们在窃窃私语,还有人流连忘返地摸着那门新炮的炮管,惊讶于它是如此的光滑。
“没问题,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给大家一个惊喜。”理查德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身后的随行工人挥了一下手。
两个工人抬着一只木盒走上来。
盒子的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四角的黄铜包边在阳光下闪烁着。
工人把木盒放在地上,退后几步。
理查德撬开木箱,盒盖被掀开落在地上。
里面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炮弹。
它是银白色的,和新出炉的特种钢一样,泛着如月光般的金属光泽。
弹头是流线型的,尖削而修长,像一颗被拉长了的水滴。
这是理查德用铬镍特种钢制造的炮弹,而它今天只有一个使命。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那些军官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人群中传来疑问:“那是什么材料?”
但没有人能回答,虽然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可几十年的战场经验和军工阅历告诉他们,这不是一枚寻常的炮弹。
理查德注意到,连惠特沃斯的眉头也皱了一下,这比理查德预想中的试射还要更让人紧张。
他能算出试射的结果,却不知道惠特沃斯的想法。
理查德直起身,面向那些军官,大声宣布:
“接下来,我将用这枚炮弹打穿‘大力神’的装甲。”
人群安静了一瞬。
质疑声和惊呼一圈一圈地荡开,坎贝尔的嘴角抽了一下,他脸上轻蔑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十几年间号称能打穿这面装甲的人不计其数,可最终都以失败告终,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又能有什么不同?
格莱斯顿盯着那枚银白色的炮弹,对理查德无声地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