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穿甲弹
“对不起,”坎贝尔爵士率先开口,像是在点评一瓶红酒似的,“我们这是要去猎杀吸血鬼吗?因为这东西看上去像是银子做的。”
几个军官附和着笑了几声,可格莱斯顿站在最前面,没人敢再说什么。
惠特沃斯在木盒前蹲下来,一只手悬在那枚炮弹上方。
接着指尖落在炮弹的表面,他的手指从弹头弹尾划过,接着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理查德。
“你是怎么做出来的?”惠特沃斯问。
理查德理解惠特沃斯为什么惊讶。
在1868年的英国,炮弹是涂了石墨的粗糙熟铁,表面全是锻打的痕迹和翻砂时留下的气孔。
可这一枚炮弹的表面浑然天成,好像有人特意给它抛过光。
“惠特沃斯先生,”理查德同样俯下身,“我暂时不能告诉您。但这个秘密不会保持太久。”
惠特沃斯半信半疑地站起来,目光没有离开那枚炮弹。
他的手指告诉他这是真的,但他的经验告诉他这不可能。
理查德转过身,朝身后的工人招了招手:“把炮弹交给炮手。”
工人们拎起木盒,走向炮位。
一个老炮手接过那枚炮弹,手腕明显地沉了一下。
这枚炮弹比普通熟铁炮弹重得多,铬镍合金的密度比熟铁大,同样的体积,质量多了将近两成。
他把炮弹托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走到那门新炮后面,把它塞进了炮膛。
此时此刻,格莱斯顿走到理查德身边,压低了声音:“这东西看起来很好,可就是不太像能大规模消耗的武器。”
他的言下之意很清楚,一两发这样的炮弹可以炫耀技术,但上了战场,一艘主力舰一次齐射就要消耗几吨弹药,这种看上去就精贵的炮弹,帝国打得起吗?
理查德点了点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很遗憾,造价还是有些昂贵,但它本就不是用来取代传统的炮弹的。它是战场上一击破敌的杀招。
格莱斯顿摸了摸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头。
炮手又取出了两倍装药的丝绸药包,塞进炮膛,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退后几步,调整好入射角,红色的火绳握在手里,手心全是汗。
“两倍装药?”坎贝尔爵士刻意地让身侧的人都听得清自己的话,“那炮管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膛压,到时候就会把我们一起炸上天。”
“您不必担心,坎贝尔爵士。”理查德说,“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会站在您身前,这样就不会弄脏您的军服。”
坎贝尔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说道:“没那个必要。”
炮手回头确认了观射的人都退到了掩体后面,把手里的火绳攥得更紧了。
他从没加过这么多的烈性火药,还是在一门新炮上,他只能寄希望于理查德拍着胸脯承诺的绝对安全。
他咬着牙,一把拽开了火绳。
轰!
整个舒伯里内斯炮兵场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踩了一脚,掩体上的碎石子随之跳了起来。
炮口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弹头撕裂空气,在海滩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痕迹,从炮位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地上的沙子也被气浪掀起,翻向两侧。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道白线,瞬间逼近那面厚重的装甲板。
但预想之中的碎裂声没有响起,只是一声短促的“噗”,像有人用针扎破了气球。
慢慢的,装甲板的方向烟尘褪去,惠特沃斯第一个动了起来。
他已年近七十岁,可此时的动作比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军官要利索得多,也更急不可耐。
因为他听得出,炮弹穿透了装甲板。
他快步走到装甲板前面,双手撑在膝盖上。
装甲板上有一个洞,但不是裂纹,仿佛被烧红的铁棍捅穿了表面,洞口的金属泛着暗蓝色的光泽,边缘微微翻卷。
铬镍合金的弹头咬住了目标,将数吨的动能转换为热能,直接穿透了九英寸的熟铁板,撕裂十二英寸的柚木背衬和钢板。
惠特沃斯蹲下来,用手粗测了一下洞口,眼中终于流露出了惊讶之情。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弹径和穿孔直径,分毫不差……”
理查德走到他身边,平淡地说道:“我只是换了更好的材料。”
他说的是实话,传统的穿甲弹概念没有错,用更坚硬的冷铸铁做弹头,来击穿装甲。
但再坚硬,本质上也还是铸铁。
当它撞击厚实的熟铁装甲板时,巨大的冲击力会在弹头穿透装甲之前就把它震碎。能量在碎裂的过程中消耗殆尽,弹头碎成了渣,装甲板纹丝不动,这是一种材料科学层面的死局。
也就是说,你不能用老豆腐去凿绢豆腐,还指望老豆腐毫发无损。
坎贝尔站在人群后盯着那个洞,嘴巴半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像舞台上忘了台词的演员,甚至让理查德都想伸手帮他把下巴托上去。
“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卡维尔第一个走了出来,他的声音有些失态的颤抖。
他拍了两下手掌,像一个信号,解除了所有人的封印。
掌声逐渐从人群中响起。
理查德朝卡维尔致意:“谢谢您,卡维尔大臣。”
格莱斯顿缓步从人群中走出,来到坎贝尔面前。
“坎贝尔爵士,您觉得怎么样?”
“首相先生,这样的结果固然是惊人的,但代价呢?”坎贝尔收起下巴,声音恢复了一些底气,“双倍装药对炮管的破坏是不可估量的!战场不是靶场,我们需要的是一门前线士兵敢用的炮,不是一件实验室里的展品。”
“您的怀疑合情合理。”理查德点了点头,“这样吧,我愿意接受五发,双倍装药,速射测试。”
此话一出,军官们面面相觑。
这三个词叠在一起,上过战场的军官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普通炮管在连续发射时,膛温会一次比一次高,材料也会跟着膨胀。当膨胀超过极限,炮管就会从内部裂开。
坎贝尔的嘴角抽了一下,眯起眼睛。
格莱斯顿看向惠特沃斯:“惠特沃斯爵士,精测的工作就交给您了。”
惠特沃斯从装甲板前站起来,有些恋恋不舍地看向这面装甲板。
“交给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