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即操作简易性与拆卸测试。

　　几名士兵在靶场的木桌上用专门工具拆卸清洁着步枪，这一轮说是测试，其实更多是过场，因为官方不准备采用的步枪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但流程就是流程，该走的还是要走。

　　马蒂尼-亨利步枪的结构简单，零件比施耐德少了将近一半。理查德站在桌边，当着几个年轻士兵的面拆了一遍，又装回去，前后不到两分钟把士兵们看直了眼。

　　“看清楚了吗？”理查德问。

　　一个红头发的士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再看一遍。”理查德又把枪拆开，这次放慢了动作。

　　枪机滑出来，弹簧弹起来，抽壳钩卸下来，每一个零件都在他手里停了一秒，好让士兵们看清它的形状和位置。

　　然后他飞快地装回去，咔咔几声脆响，枪又完整了。

　　“现在你们试试。”理查德把枪递给那名士兵。

　　士兵上前拿起枪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试着往机匣里塞，塞不进去。

　　理查德笑笑，伸手把枪机转了个方向。

　　士兵脸红了，但手没有停，他把枪机推进去，接着是弹簧、抽壳钩、闭锁块，一个一个动作很慢，但没有出错。

　　“完成。”士兵放下枪，退后一步。

　　“两分半。”将军看了一眼怀表。

　　观测棚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格林伍德站在自己的桌子前，身旁的士兵还在拆那把施耐德，铰链、击针、保险、扳机连杆……零件摆了一桌子，像散了架的钟表。

　　士兵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根弹簧，不知道该往哪儿塞。

　　“格林伍德先生，”将军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桌子，“您的枪，拆装要多久？”

　　“呃，如果是老兵的话，两分钟足够了。”格林伍德的脸色很难看，但还尽可能保持着绅士气度。

　　“哦，老兵？”将军摇了摇头，背着手走回理查德这边，拿起那把马蒂尼步枪，拉动护圈。

　　咔！

　　枪身干脆利落的响声，和第一轮一样顺滑。

　　“布莱恩先生，”他把枪放下，走到所有竞标者面前，“竞标结果已经很明显了。马蒂尼-亨利MKII，配软壳定装弹，胜出。”

　　观测棚里安静了一会，然后响起零星的掌声，那些个评审委员面面相觑，没有人言语。

　　格林伍德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的士兵还蹲在地上，试图把那堆零件拼回去。

　　“唉，格林伍德先生，”理查德走向他，伸出右手，“这还真是一次毫无悬念的比赛啊。”

　　“呵，你不会想让我和你握手吧？”格林伍德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坚持。”理查德点了点头。

　　“哦，你坚持？”格林伍德狠咬着牙根，一把握住了理查德的手，“赢得漂亮，布莱恩先生。”

　　“呃，谢谢。”理查德没想到他的手劲还不小，攥得他生疼。

　　格林伍德松开他的手，整了整领子，带着他的人愤愤地离开了。

　　“没想到他这么输不起啊。”露易丝压了压圆帽。

　　“他只是没想到会被我打败两次。”理查德甩了甩发涨的手，转过身，发现将军正站在他身后。

　　“布莱恩先生，”将军带上白手套，“现在正式通知您，经过陆军军械委员会验证，您的马蒂尼-亨利步枪赢得竞标。”

　　“谢谢您。”理查德向将军点头致谢。

　　“别急着高兴，年轻人，”将军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是正式的试用合同，八百支枪将供给一线部队试用六到十二个月，如果试用期满，没问题的话，英国陆军将正式列装。”

　　理查德接过合同，八百支马蒂尼-亨利MKII，配软铜定装弹。交货期：三个月内。

　　“你的枪会在大英帝国的各个殖民地测试，”将军背起手，“北威尔士的步兵营，印度的山地部队，埃及的驻军，你的枪到底行不行，让士兵说了算。”

　　“这可不是我的枪，”理查德向旁边走了一步，马蒂尼靠了过来，“这是马蒂尼先生的杰作。”

　　将军打量了一下马蒂尼，这个瘦削的瑞士人站在理查德身后，紧张地搓着手。

　　“你的枪很好。”将军称赞道。

　　“将军，”马蒂尼轻声说，“我的原型枪输掉了瑞士的竞标，如果没有理查德的子弹，没有他的改进，这支枪走不到这里。”

　　将军笑了，转向理查德：“八百支，三个月交付，有问题吗？”

　　“没有。”理查德立刻回道。

　　“对了，还有你的子弹，”将军拾起桌上一枚样弹，“软铜定装弹，军方也要做测试，五千发，两周之内，伍利奇兵工厂会联系你。”

　　“没问题。”

　　“没问题？”将军好奇地看向理查德，“我听说你的工厂关门了，打算什么时候开工？”

　　“明天，”理查德说，“人员和设备已经到齐了，明天就开始生产，绝不会误了。”

　　“很好，”他伸出手，“三个月后，我要看到八百支枪，一颗子弹都不许卡。”

　　理查德握住他的手，那是只握了一辈子枪的有力手掌。

　　“您放心，一颗都不会。”

　　将军转身离开，观测棚里的军官也陆陆续续地离场，直到靶场上只剩下理查德和露易丝，还有马蒂尼。

　　“太棒了！”马蒂尼忽然敲了一下桌子，这是理查德第一次看到他激动的样子，这个拘谨严肃的奥地利人，现在像一个中了头奖的市民。

　　“我们赢了。”理查德笑着摊开手。

　　“是的，赢了。”马蒂尼的嗓子有点哑，“瑞士政府拒绝我的时候，我在工坊里坐了一整夜。我想过放弃军工业，把这堆图纸烧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支枪，伸手摸了摸枪托上那个加长的尺寸。

　　“后来我想，再试一次，最后就一次，然后你就来了。”

　　“如果您愿意的话，大可以来伦敦开厂，”理查德邀请道，“我们可以做合伙人。”

　　“伦敦？不不，算了吧，”马蒂尼半开玩笑地说，“我才在这儿呆了两天，就觉得自己要得肺结核了，我还是更喜欢瑞士的风。”

　　“我们也有温布尔登这样的绿地，下次有机会可以一起去打槌球。”理查德做了一个挥拍的动作。

　　“当然，再见，理查德。”

　　两人寒暄几句，相互告别。

　　“行了，该做的都做完了。”理查德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们回家吧，苏珊阿姨的派也该做好了。”

　　“一起回家？”露易丝陪着他走向一旁等候的马车，“现在你的厂子也恢复了，有了政府订单，还愿意收留我？”

　　“可别这么说，”理查德假装惶恐地举起手，“您想来就来，想走就可以走，再说，我还以为你喜欢这种生活？”

　　“什么生活？”

　　“远离宫廷的琐碎，和我这样的下民相处，”理查德站在马车旁，像侍卫般恭敬地伸出手，“而且那间房子又大又空，我一个人住不习惯。”

　　露易丝把手搭在他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怎么，我是你门前挂着的马蹄铁吗？”

　　“怎么会？您是我门上的贵客，”理查德稍一欠身，“请上车吧，公主殿下。”

　　“谢谢。”

　　露易丝笑着上了马车，裙摆在车辕上扫了一下。马车碾过碎石路，朝肯辛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