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那笔钱之后，他们没有立刻离开特古西。

　　不是因为走不了，而是因为不想走了。赵曌在那间破败的房子里把从卡洛斯身上翻出来的钱数了一遍——一万两千多星币，加上他自己身上剩的四百多，瓦列里身上还有的不到三百。

　　加在一起，一万三千星币。

　　这笔钱在拉斯洪不算小数目，当地一个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也就300星币不到，这笔钱够两个人在特古西最好的旅馆住上两个月，每天吃三顿大餐，喝冰镇的可乐，晚上开着空调睡觉。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笔钱来得太容易了。

　　赵曌蹲在地上，把钱按面额分成几摞，二十的、五十的、一百的，码得整整齐齐。瓦列里坐在旁边唯一的椅子上，那把椅子三条腿是好的，第四条腿用一摞砖头垫着，坐上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像骨头断裂一样的嘎吱声。他看着赵曌数钱，什么话也没说。

　　“一万三，”赵曌终于开口了，“我们两个从斯达黎加一路走到这里，身上最多的时候也没超过一千块。感谢卡洛斯先生的慷慨捐赠。”

　　赵曌把钱分成两摞，一摞推给瓦列里，一摞留在自己面前。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钱分了，然后把属于自己的那一摞随便塞进外套的内兜里。瓦列里也把自己的那一份收了起来，然后合上那本博奇语手册，把它塞进背包的侧袋里，拉紧抽绳，打了个结。

　　瓦列里吐出一口水雾，雾在冰冷而潮湿的空气中散得很慢，像一团有形状的云，慢慢地膨胀，慢慢地变淡，慢慢地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

　　瓦列里慢慢地说：“那个蛇头身上带了一万多。那些走线客把钱交给他，以为他能把人带过去。结果呢？他把人卖给了削肾客。”

　　“错了，是把我们两个卖掉了，其他人如果给的够多，他们是能过去的。”赵曌纠正了他的错误，“卡洛斯先生是一位有原则的好人——他只卖付不起全款的人。”

　　瓦列里急促地笑了一下，很轻，很快。他没有反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雨声也从狂暴的鼓点变成了细碎的沙沙声，像上帝在用一把刷子轻轻地刷着整座城市。

　　赵曌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说是窗户，其实就是一个方形的洞，原来应该是个玻璃窗，现在只剩一个木框，木框上残存着一些碎玻璃，看起来就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雨水打进来了不少，如同那些受害者的眼泪。

　　他从窗框往外看，看到对面房子的屋顶上积了一层水，水面反射着远处路灯的橘黄色光芒，像一面脏兮兮的镜子。

　　“我在想，”赵曌说，“我们为什么要去星盟？”

　　瓦列里没有立刻回答。他皱了皱眉头，看着赵曌的背影，过了几秒钟才说：“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赵曌转过身来，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我们一开始想去星盟，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你被克兰同行追杀，我被银行追债。星盟是唯一一个不会问我们从哪里来、也不能把我们遣返回去的地方。自由的土地，机会的国度，对吧？”

　　“Emmm...也许。”瓦列里的回答带着点不确定。

　　“赵曌继续说道：“现在我们有了一万三星币。””瓦列里接过话。“一万三星币在星盟算什么呢？”

　　“在克萨，在洛城，在星乡，一万三交完房租就没了。我到了那边还是得从头开始，洗盘子，送外卖，在龙国餐馆里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被老板骂，被客人刁难，被同胞坑——龙国人坑龙国人，这属于传统文化，不能丢。”

　　赵曌的话里带着点欢快的语气

　　“你也强不到哪里去，卢亚人在那里是被敌视的对象，只能去当个底层的混混打手，一辈子都出不了头。那些人比卡洛斯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糟。卡洛斯至少还想着骗一骗你。”

　　赵曌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一些。

　　“而且你有身份吗，你有星卡吗，这些你和我都没有，只能当那些最底层，被剥削的东西，生病了都不能说自己生病，因为会丢工作。你知道那里看病多贵多麻烦吗？你不知道。那里看个小病，在你是当地公民，有工作，在交保险、交税的情况下，起码要等90天，医生大概率还只给你开点强化剂，就这点东西。这点东西还是你缴税34%才能获得的福利。”

　　“而你，我的兄弟，你是个黑户，你进了医院的大门就是500星币，挂号500，医生和你说几句话，聊5分钟的天，4000星币，检查和开药另算。”

　　“你觉得你在那里会有多少月薪？3000星币？别搞笑了兄弟，那是对当地人的，你一个偷渡客，给你1000星币就偷着乐吧，当地介绍人抽10%，税和保险40%，还剩500，你还要吃饭，住宿，买衣服，社交，还能有什么留下？大概还得卖血，或者去试药。卖血，人家的血站可是用的可复用针头。而试药，医药公司不会要你去，你得去中介，试的可不是四期药，是一期，那些原本给小白鼠的，小白鼠的待遇比你可好多了，起码它们不会被注射某个“天才”研究员的“天才”创意。”

　　赵曌看着瓦列里。

　　“你能接受这种生活？”

　　瓦列里沉默了很久。他的蓝灰色眼睛盯着地面上某个看不见的点，起子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敲着，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那声音像节拍器，像倒计时。

　　“所以你不想走了。”

　　“我是说，我们可以晚点再走。”赵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个不太重要的决定，“我们现在手上有钱，有枪，有经验，知道这条路上的规则。我们为什么不先用这些优势在这里搞点钱？卡洛斯先生用生命给我们上了宝贵的一课：这条路上，傻子太多，骗子不够用。我们可以填补一下这个市场空白。”

　　赵曌顿了顿。

　　“等搞够了，再去星盟，到时候我们在那里也能当人上人，或者——”

　　“或者回家。”瓦列里说。

　　“或者回家。”赵曌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肯定些什么。

　　瓦列里又笑了，这一次笑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点。他站起来，走到赵曌面前，伸出手。赵曌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有老茧，食指上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枪的痕迹。他握住了它。两只手握在一起，用力地摇了摇，像两个达成协议的商人。

　　“那我们从哪里开始？”瓦列里问。

　　赵曌从口袋里掏出那把从卡洛斯身上缴来的手枪，放在掌心掂了掂。黑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他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还剩十一发子弹。他推回弹匣，拉了一下套筒，一颗子弹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停住了。赵曌弯腰捡起那颗子弹，吹掉上面的灰，重新压进弹匣。

　　“从现在开始。”赵曌伸出了手。“那么，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中本冲。”

　　瓦列里也露出了真诚的笑容，握上了赵曌的手：“你好，中本冲，我是尼古拉斯·亚历山大维奇。”

　　“We need a plan，”瓦列里这一次用的是月语，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这里说月语比说卢亚语更安全，也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需要练习一下。“我们不能随便找个人就下手。万一对方不是我们要找的那种人，我是说，普通人没有什么好东西。”

　　赵曌露出了笑容：“当然了，我们只对付黑帮和混混。只对付那些在走线客身上赚钱的人。只对付那些像卡洛斯一样的人，他们有钱，有武器，还够蠢，够大胆，不会报警。”

　　“走。”瓦列里说。

　　他们走进了一条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嵌着碎玻璃，在路灯的映照下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巷子的尽头是另一条街，更暗，更安静，污水从路中间流过，带着一种化学制剂的刺鼻气味。瓦列里走在前面，赵曌跟在后面，相隔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能听到彼此的脚步声，也刚好能在危险出现的时候各自应对。

　　走出三条街之后，瓦列里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赵曌也停下来，靠在他对面的墙上，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着，只有呼吸声和雨声交织在一起。过了大概一分钟，瓦列里忽然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没，但赵曌还是听到了。

　　“你杀过人。”

　　他对瓦列里的话没什么反应。

　　两人狼狈地走进了当地一个比较豪华的酒店，他们走进酒店的时候，门童犹豫了两秒才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