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古西的雨带着点温和的热意,打在人身上很容易渗透进人的骨头了,让人感觉风湿都犯了,感觉浑身都开始发痛。
这不是一种修辞。赵曌和瓦列里站在杂货铺的雨棚下面,雨水顺着雨棚的边沿淌下来,形成一道灰蒙蒙的水帘,但风是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雨棚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那种无孔不入的湿。
赵曌的衣服从早上九点开始就没干过,到现在下午四点半,衣服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湿透的保鲜膜,每一寸布料都疯狂的想把水往身体里渗进去。
雨从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开始就没停过,整座城市泡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山坡上那些用铁皮和木板拼凑起来的房子像是从泥浆里长出来的蘑菇,密密麻麻,摇摇欲坠。狭窄的街道上污水横流,浑浊的溪水沿着陡峭的路面往下灌,发出奇怪而刺鼻的气味,裹挟着塑料袋、饮料瓶、食物残渣、高达碎片冲进下水道,发出一种沉闷而持续的咕噜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吞咽。
赵曌把身体往墙壁的方向靠了靠。杂货铺的外墙虽然是拿预制板搭的,但在这里也算不错了。它挑出来的外沿能遮点风挡点雨,已经算是这个城市对陌生人最大的善意。
这里是拉斯洪,是特古西,是大名鼎鼎的犯罪之都,阴谋之都。星盟的星乡里的地狱区看起来已经非常危险了,每年枪击案发生的次数的接近四位数,但在特古西,如果犯罪量在这个程度,那已经能算的上算是富人区、安全区了。
赵曌二十六岁,中等身材,长了一张在人群里很容易被忽略的脸,也就是俗称的大众脸。他念完大学之后去了南边和兄弟们倒腾点古董,为了维护客户群体,他学了大量的语言:卢亚语、尼斯语、月语,也会了许多正常人不会的技能。他的老婆因为他常年不在家,被小白脸哄的用他的身份贷了一大笔款,把他的现金全部卷走润去北月洲了。
卢亚人叫瓦列里·乌里扬诺夫,比他大三岁,从辛比尔来,身高一米八八,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他原来是个挖土党,因为他眼光不错,总能挖到好东西。有人眼红开始造谣他找到了第二次战争里的黄金列车的线索,不少克兰的同行围堵他,想逼他说出来,一些人闯进他家看到他的“战利品”,混乱中他的“战利品”被那群人一抢而空,他很愤怒,当时就发话让他们走着瞧,但他也仅仅只是放狠话。那些人想着既然做都做了,不如就让他这个受害者消失,为了逃避克兰同行追杀他只能选择偷渡去星盟。
“那个蛇头”,瓦列里开口了,说的是月语,带着些卢亚口音,不是对卢亚语了解的人几乎听不出来,“那个蛇头什么时候来?”
赵曌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盯着街对面那堵刷着褪色竞选广告的水泥墙。墙上是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当地政客的半张脸,印刷质量很差,纸张在雨水的冲刷下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看起来像是一张人皮被活生生撕开之后露出来的骨头。他说:“总会来的。他不可能丢下我们这群星币的。”
瓦列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背上的大包换了个肩膀扛着。包不重,里面装着他从尼加拉一路带过来的东西:一个急救包,三件换洗衣服,两包压缩饼干,一把修车摊上顺手拿的起子,但尖端已经被他在水泥地上磨尖了,还有一本几乎被翻烂了的博奇语常用语手册。
“卡洛斯,”瓦列里忽然开口了,“他说过他是这一带最可靠的向导。”
“你信他的鬼话?”赵曌回过头看了瓦列里一眼。
“不信,我告诉他我叫尼古拉斯·亚历山大维奇”瓦列里露出了嘲讽的笑容。像是冻原熊对猎物的微笑。
“真巧,我也不信。我告诉他我叫中本冲,是尼斯人”赵曌同样笑了。
瓦列里安静了下来。
雨还在下,声音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维持着一种稳定的、催眠般的节奏,带着奇异的节奏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
杂货铺里走出来一个老头,皮肤是当地人的棕黑色,脸上全是褶子,老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缩回去了。
在特古西,两个外国人在街角站着不动,这本身就是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何况这两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游客,因为他们没有相机,没有登山鞋,没有那种游客特有的漫不经心和好奇。他们站在那里,眼睛不停地扫视着街道的两端,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跑。这不是游客,是偷渡客的姿态。
特古西不是他们的目的地。他们的目的地是三千六百公里以外的那条河,那条河在星盟那边叫兰德河,在德雷那边叫布拉河,叫法不一样,但指的是同一个东西,同一条宽宽窄窄、浑浊不堪的水流,从基拉山脉发源,一路往东南方向流,穿过沙漠、峡谷、城市和贫民窟,最后在德雷湾入海。只要过了那条河,就到了克萨。到了克萨就算到了星盟,到了星盟就算走完了。
从南星洲最南端的斯怀亚开始,一路穿过利拉、廷根、卡尔布拉、鲁恩、厄瓜尔、哥伦亚,越过达连峡谷那条世界上最危险的热带雨林,进入洛马、斯达黎加、尼加拉,然后是拉斯洪,再然后是危马拉、德雷,最后是那条河。
全程上万公里,穿越十一个国家,翻越至少三座山脉,跨越两个热带雨林区,经过数不清的检查站、哨卡、警察局和军事禁区。
走完那段路的时候,一般人已经不会是一个正常人了,人的身体和他的脑子已经分家了,身体在往前走,而脑子留在了某个永远说不清楚的地方,也许是达连峡谷里那片满地都是蛇的沼泽地,也许是德雷北部那片能把人都烤干的沙漠,也许是某个连名字都不会念的小镇。
赵曌有时候觉得他的那部分留在了家乡,但不是在他的家里,而是在一个边境地下室的隔间里。那个地下室在南方的边境附近的一个普通小区居民楼底下,房间只有六平方米,整个地下室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他和那些南边和西边来的人激烈争吵,博价,然后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瞬间感觉天旋地转。他站在外面里远眺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房间,用诡异而平静的声音完成了这次生意,收拾了所有手尾,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机场,用现金买了一张最便宜的单程机票,飞到了厄瓜尔的基多。从南部飞过去只需要二十四个小时,中间在月洲转一次机。他在飞机上把自己塞进座位,然后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他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列正在坠落的火车上跳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