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傍晚六点。赵曌站在巷口,调整了一下鼻梁上的旧眼镜。这副眼镜是他在旧市场的摊位上淘来的。
眼镜镜框是一种介于棕色和暗红色之间的颜色,镜片是平光的,但能把光线折射得稍微模糊一些,让他的眼距看起来比实际宽了半厘米。
一个人认脸的时候靠的不是细节,是比例。这些东西稍微变了,脸就不是同一张脸了。
他拎着一个旧公文包,上面有一层油污,接缝处裂开了几道小口子,看起来像是在某个跳蚤市场花两星币买来充门面的。
公文包里塞了块锈钢板,伪装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包的侧面口袋塞了两卷餐巾纸,一卷外面裹着二十面值星币,另一卷上面裹着100面额的皮拉。钞票的折痕都很多,像是辗转了很多人手。
裹着钞票的餐巾纸露在外面,看起来他就像是个蹩脚的黑商。
公文包拿在手里,手指扣住把手的姿势是精心调整过的:手指弯曲度过大,说明害怕。指节骨泛白,说明紧张。每隔几秒换一次手,说明手心出汗了。
这些信号,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显眼,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画:一个迷路的、手足无措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何种危险的蠢货。
天在慢慢变暗。路灯坏了三盏,光线覆盖了大约四米长的一段路面,光线之外就是一大段的灰暗和更远的一片黑。
赵曌往巷子里走了十几步,停下来,背靠着一扇铁门,拿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不是当地地图,是他在酒店前台拿的旅游宣传单,上面印着特古西市中心几条主要街道的示意图,和这条巷子没有任何关系。他展开地图,眉头皱着,模仿一个看地图的人应该有的困惑表情。
瓦列里不在这条巷子里。他远远坠着,距离赵曌大概50米。
六点二十三分,赵曌仍然在巷子里来回走动,隔一会儿看一次单子,隔一会儿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时间。
单子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手上动作明显比之前多了很多——不是因为不耐烦,而是为了给巷子里的人一个印象:这个人是个弱势的人。弱势的人就是猎物。
而猎物就是钱。
六点三十四分,巷口出现了第一个人。赵曌抬起头,与那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他快速低下头,假装没看到对方,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把公文包往身后挪了挪。这个动作的潜在意思就是:我身上带着值钱的东西。
巷口的人没有离开。他注意到这个动作之后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消失在拐角处。赵曌没有追上去看,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走了,而是去叫人了。
两分钟之后,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赵曌看着他们走过来。
四个。不是最坏的情况,但也不是最好的情况。前面两个人走在中间,一个是块头最大的,一个拎着一根铁管,堵在巷口的那个人站在左侧,跟在最后的那个站在右侧。
分工明确。正面给压力,两侧封退路。不是临时起意的街头混混,是至少有过几次配合的团伙。
赵曌把这些信息收进脑子里,然后他继续演戏。他把单子往公文包里胡乱一塞,往后退了一步。
四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格子衬衫,下摆没有扎进裤子里,衬衫下摆遮住了腰间的硬物。
他走路的方式很有意思——他不是直线走过来,而是稍微偏右一点,让赵曌的视线在看向他之前先被墙挡住一部分。
这个走法让赵曌在一瞬间看不见他的手,而那一瞬间足够他拔枪。
他不是新手。是做过这种事的人。
矮壮的那个人跟在格子衬衫侧后方大约一步的位置,手里什么都没拿。
但他的站姿说明他不需要拿东西——他的手掌很厚,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已经愈合多年的伤疤,是拳头打过硬东西的证据。
另外两个人没有跟进来,留在了巷口。赵曌用余光判断他们的位置:一左一右。左侧那个靠墙站着,假装在看手机,衣服下摆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把刀子,插在后腰的皮套上。
右侧稍远的那个少年转着身子,眼睛盯着巷口外的小路,这动作看上去是放风,但他的身体朝向是小路的内侧——如果有什么东西从小路过来,他会第一时间发现。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格子衬衫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是在阐述某个自然规律,而不是在威胁。
他说话的节奏很慢,每个词之间留了一点点空白,像是在等对方的大脑自己填补那些空白里应该有的恐惧。
有些威胁不需要吼出来——沉默本身可以成为武器,如果沉默被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赵曌张了张嘴,没有说出完整的句子。表演的真实感来自这里:一个受惊吓的人,嗓子会发紧,发紧后发出的第一个音节会破裂。
他让第一个音节破了,然后深呼吸,用第二次尝试把话挤出来:“我——我只是迷路了。”
格子衬衫看着他,没说话。他在给赵曌留时间,让赵曌自己把恐惧发酵起来,就像把面团放在温水里,它会自己膨胀。
赵曌配合地往后退了半步,身体再次撞在铁门上,公文包挡在胸前。这个动作把公文包的位置放在了四个人视线的焦点上。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包。或者说,他们以为自己要的就是这个包。
矮壮男人动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他的手伸向赵曌的公文包。他离赵曌只有一步了。
赵曌把公文包丢给他,砸在了他的脚前。
格子衬衫反应极快。他没有看巷口——那会浪费宝贵的零点几秒——他的手直接伸向腋下。这是经验。
矮壮男人弯下腰去捡公文包,那个动作让两人完全暴露在赵曌的枪口下。
赵曌把手放到了腰间——典型的西部牛仔速射,三秒钟就倾泻完了六发子弹,前两发穿过了格子衬衫的胸口,第三发击中了他腹部,格子衬衫身体沿着墙壁慢慢滑下来,衬衫上洇开三朵暗色的花。
格子衬衫的手张了开来,手上刚握住的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地方,像在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然后头往旁边一歪,不再动弹了。
矮壮男人头部中两枪,一头栽倒。赵曌优雅地甩出弹巢,弹壳在地心引力下自然滑落,快速重新装填子弹。
这个时候,瓦列里在巷子外面与剩下两人对峙,手机男准备掏出了枪想要瞄准在换弹的赵曌,刚把手放到怀里准备掏枪。
瓦列里已经瞄准了手机男,但让瓦列里没想到的是,那个少年突然一刀捅在了手机男的腰间。
不是捅完就停的那种,是捅进去,拔出来,再捅。
手机男惨叫,身体弓起,疯狂翻滚,少年的刀脱了手,但他没有停,整个人扑上去,指甲、牙齿、膝盖,所有能用的部位全部用上。
那种疯狂不是打斗中的肾上腺素,不是恐惧催生的失控——它是一种积压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手机男在地上疯狂打滚,试图甩脱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嚎叫。
善良的瓦列里先生还是心软了,一枪结束了手机男的痛苦。
少年靠着墙,身体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抖。他在哭。不是那种安静的流泪,而是整个人缩成一团,后脑勺一下一下撞着墙,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是某种自我惩罚。
“谢谢……”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含混不清,像是在对瓦列里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没说完。这句话他可能已经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完整的句子应该是什么。
瓦列里拿着枪瞄准少年,低头看着他。
“走吧。”瓦列里说。语气不是命令。不是安慰。只是一个陈述。像是在告诉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接下来可以做什么。
少年抬起头,满脸的泪和鼻涕,眼睛红肿,嘴唇哆嗦。他看着瓦列里,又看了一眼巷子里正在走过来的赵曌,迅速跑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