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归身体的那一刻,张正感觉自己的魂魄仿佛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在尖叫。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咯吱”声,还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声。
他费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眸子。映入眼帘的不是阴冷潮湿的苦寒监牢,也不是那令人绝望的诛仙台,而是一顶破旧却干净的青色布篷。
“醒了!终于醒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张正转过头,脖颈发出僵硬的咔咔声。只见王猛那张满是胡茬的大脸凑了过来,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而在车辕处赶车的,正是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张云。
“这是……哪?”张正的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别说话,先喝口水。”张云不知何时已经折返,递过来一个竹筒。清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流下,稍微压住了体内那股火烧火燎的剧痛。
随着神智逐渐清明,昨夜诛仙台上的恐怖景象如潮水般涌回脑海。紫雷、焦黑的身体、灰飞烟灭的绝望……以及那个神秘人最后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不是死了吗?”张正颤抖着抬起手,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虽然苍白虚弱,却真实存在。
王猛一屁股坐在车厢里,长叹一口气,开始讲述那天发生的一切。
原来,就在执法长老挥下符棍、九霄神雷即将落下的那一刹那,天地突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原本翻滚的乌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抚平,整个诛仙台的时间仿佛停滞了。
那个平日里在仙宫中看似放荡不羁、毫无存在感的三长老,就在那一刻出手了。他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光影,只是轻描淡写地挥了挥衣袖,便遮蔽了天机,蒙蔽了在场所有人的神识。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将早已准备好的替身傀儡送上了刑台承受雷劫,而真正的张正,连同一直在长老院外跪求的王猛和张云,被他一股脑地卷走,悄无声息地送出了紫霄宫百里之外。
“那位三长老……究竟是什么人?”张正听得目瞪口呆。能在数位元婴期长老眼皮底下玩这种“偷天换日”的把戏,这份实力简直深不可测。
“谁知道呢,平时看着像个不正经的,没想到是个隐世高人。”王猛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一副黑沉沉的金属臂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是他留给我的。”
那臂铠通体黝黑,上面刻满了繁复的山岳纹路,散发着一股厚重古朴的气息。
“他说我的灵根已经在三次冲击筑基失败时彻底损毁,再修灵气一道已是废人。但这副‘宏臂’适合我,让我去西边的‘撼山武盟’。那里不修灵力,专修肉身,讲究力破万法,正好能让我这身蛮力有个去处。”王猛握了握拳,臂铠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云也停下了马车,转身走了进来。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印章,印底刻着“清静无为”四个小篆。
“给我的。”张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张正能听出其中的波澜,“三长老说,我心性虽冷,却尘缘未断,难成大道。他推荐我去极北冰原的琉璃山脉,那里的‘忘情水榭’,只收女弟子,修的是太上忘情之道。只有斩断过往,我才能更进一步。”
说到这里,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三长老给每个人都安排了出路,或者说,给这三个被仙宫抛弃的“残次品”指了一条生路。
“那你呢?”王猛看向张正,“那长老给了你什么?我看他把你送上车的时候,手里好像攥着个卷轴。”
张正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之中,躺着一幅卷得细细的山水墨宝。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展开。画卷之上,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功法口诀,也没有神兵利器的图谱,只是一幅平平无奇的水墨山水画。画中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一条小路蜿蜒入深山,意境悠远,却看不出任何玄机。
“顺其自然……”张正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三长老临别时那句没头没尾的嘱咐,“他说,这幅画让我留着,修行之路,顺其自然即可。”
“顺其自然?”王猛瞪大了眼睛,“这也太敷衍了吧!咱们俩都有具体的去处,怎么到你这就四个字?”
张正苦笑着摇摇头,将画卷重新卷好。他不知道三长老的用意,或许是因为自己身上的秘密太多——后天催生的灵脉、偷学的禁术、还有那个以大道立下的誓言。三长老救了他,却不敢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生怕被仙宫高层察觉。
“不管怎样,活着就好。”张云轻声说道,目光扫过两位同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安顿下来。”
马车继续前行,颠簸在通往未知的土路上。
张正靠在车壁上,感受着体内那空空荡荡的经脉。九霄神雷虽然被替身挡去了大半致命伤害,但溢散的雷霆之力依然将他辛苦修炼来的修为轰去了大半,如今他只剩下练气初期的境界,且经脉受损严重,恢复极其缓慢。
而王猛更是凄惨,灵根破碎,彻底断了修仙路。
“先去撼山武盟吧。”张正打破了沉默,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坚定,“那里离这里相对最近。先把王猛送去,那是他重塑根基的唯一机会。”
“那你呢?”王猛闷声道,“你要跟我一起去学打铁?”
“我去碰碰运气。”张正摸了摸怀里的《星陨杂录》,那本书在三长老的帮助下失而复得,此刻正静静地贴在他的胸口,“撼山武盟既然是体修圣地,或许那里的炼体法门能帮我修复受损的经脉。而且……我也想看看,离开仙宫的庇护,我能不能凭自己活下去。”
张云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我把你们送到撼山武盟,确认你们安顿好后,我再北上前往忘情水榭。”
“云小妹,不用送了,你自己赶路更快。”王猛有些不好意思。
“少废话。”张云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咱们三人一起出来的,自然要一起再走一段。这一别,下次见面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尘土。
夕阳西下,将车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身后,是那座曾经给予他们希望又带给他们绝望的紫霄宫;前方,是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江湖。
这一年,张正十七岁。他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宗门,甚至失去了一身修为,但他还活着。
怀揣着那幅看不懂的山水墨宝,背负着血海深仇与神秘誓言,少年眼中的迷茫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野草般坚韧的光芒。
“驾!”张云轻喝一声,马车加快了速度,向着西方的群山驶去。
风起青萍之末,浪成微澜之间。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