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仙宫后山,寒潭洞。
这里是杂役弟子平日里负责清理杂草的偏僻之地,也是张正这几日偷偷潜修《星陨杂录》的秘密场所。洞外寒风凛冽,卷着枯叶在石缝间呜咽,洞内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热浪。
张正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双目紧闭,额头上冷汗涔涔。那本泛黄的《星陨杂录》摊在他的膝盖上,书页无风自动,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疯狂翻动。他体内的灵气早已乱作一团,按照正统仙门心法修炼出的灵力温顺如绵羊,而这本禁书里记载的“星陨劲”却霸道如野马,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次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不敢停。唯有力量,才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筹码,才是日后能够寻找自己父母的依仗。
“再转一周天……就一周天……”张正咬着牙,意识逐渐模糊。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他沉浸在星辰之力与自身灵气的博弈中,完全忘记了外界的晨昏更替。直到东方既白,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照进寒潭洞时,张正终于支撑不住,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而那本《星陨杂录》,依旧大刺刺地摊开在他的腿上,书页上那些扭曲的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微光。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奇怪,今日这寒潭洞的阴气怎么比往日重了许多?”
来人是一名身穿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名叫赵元。他是奉了丹堂长老之命,来此处寻找一味生长在阴湿处的“寒冥草”。赵元本是无意的一瞥,目光却在触及角落那个身影时猛地凝固了。
那个穿着灰色杂役服的少年,不正是前几个月闹得沸沸扬扬的后天催生出灵根的张什么?而他腿上放着的那本书……
赵元瞳孔骤缩,作为内门弟子,他虽未见过此书,但那封皮上“星陨”两字却十分显眼。
“好大的胆子!”赵元心中一惊,随即涌上一股狂喜。如今仙宫与星陨阁对峙正酣,若是能抓到一个偷学敌宗秘术的典型,那可是泼天的功劳!
他没有惊动昏迷中的张正,而是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传讯符,指尖灵力注入,一道流光瞬间飞向执法堂方向。
……
半个时辰后,寒潭洞外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当张正被冰冷的锁魂链勒醒时,映入眼帘的是执法堂弟子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以及周围无数道或鄙夷、或愤怒、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张正,私藏禁书,偷习敌宗邪术,证据确凿!”执法堂执事一声冷哼,一脚踢在张正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那本《星陨杂录》被高高举起,像是一面审判的旗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传遍了整个紫霄仙宫。在这个敏感时期,“杂役弟子”、“星陨阁”、“禁术”,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点燃所有人心中的怒火。
“我就知道这小子来历不明,果然是星陨阁派来的奸细!”
“亏我们之前还同情他,没想到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把他扭送到诛仙台!必须受九九八十一道雷罚,以正视听!”
群情激奋,唾沫星子几乎要将张正淹没。他被两名壮硕的执法弟子拖行着,穿过长长的白玉阶梯,向着宗门广场走去。沿途所过之处,尽是辱骂之声。
张正低着头,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昨夜的透支和此刻的伤痛而微微颤抖。他想辩解,想说这书是他在废墟中捡到的,只是想变强,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更何况,在群情汹涌的当下,真相早已不再重要。
仙宫高层为了鼓舞士气,更是为了展示对敌宗零容忍的态度,对此事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
“无需细查,凡修习星陨阁功法者,皆视为叛徒。”刑堂长老冷漠的判词,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张正所有的希望。
判决下达:受九霄神雷涤魂,形神俱灭。
消息传到王猛和张云耳中时,两人正在内门演武场练功。听闻噩耗,王猛手中的符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双眼瞬间赤红。
“放屁!张正怎么可能背叛师门!那是陷害!”王猛怒吼着就要往刑堂冲,却被张云死死拉住。
“没用的,现在没人听得进解释。”张云虽然这么说,眼中却也满是悲愤,“但我们不能看着他去死。”
两位少年,此刻却做出了同样的决定。他们抛下手中的兵器,一路狂奔至长老院门前。
“求长老明察!张正绝无二心!”
“请长老看在他平日勤勉的份上,饶张正一命!”
两人跪在坚硬的玉岩地面上,额头重重磕下,鲜血染红了石阶。
然而,长老院的大门紧闭,只有冷漠的声音从墙内传出:“尔等与罪人相处紧密,知情不报,亦是同罪。若不想连坐,速速离去。”
“我们不走!”王猛吼道,声音嘶哑,“除非你们放了张正!”
这一跪,便是三天三夜。
秋雨淅沥,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寒风刺骨,冻僵了他们的膝盖。过往的弟子有的摇头叹息,有的冷眼旁观,却无一人上前搀扶。
第三天清晨,大门终于开了。走出来的不是赦免的令牌,而是一张逐出师门的令箭。
“念尔等初犯,且平日表现尚可,免去肉责。即刻起,废除修为,逐出紫霄仙宫,永世不得踏入半步!”
王猛和张云被强行拖走时,绝望地回头望向刑堂的方向。那里,乌云已经开始聚集,隐隐有雷声滚动。他们知道,一切都晚了。
……
受刑的前一夜,紫霄仙宫最深处的苦寒监牢。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墙壁上结着厚厚的冰霜。张正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狭小的石室中,手脚都被刻满符文的玄铁镣铐锁住,一身修为被封,宛如凡人。
他靠在冰冷的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屋顶。死亡的恐惧像潮水一样,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理智。他只是练气中期,别说九霄神雷,恐怕几道普通的雷法就能让他灰飞烟灭。
“这就是结局了吗?”张正惨然一笑,“不甘心啊……我还没报仇,还没问清楚为什么……”
就在万念俱灰之际,牢房内的烛火突然诡异地跳动了一下,原本幽蓝的火苗变成了诡异的紫色。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散开来,掩盖了牢房里的霉味。
“啧啧,真是可惜。好好的苗子,就要这么折了。”
一个慵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张正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只见牢房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中摇着一把折扇,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最让张正心惊的是,这人明明就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连狱卒布下的警戒阵法都没有丝毫反应。
“你是谁?”张正沙哑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救你。”那人合上折扇,缓步走到张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或者说,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张正警惕地盯着他:“什么交易?”
那人轻笑一声,蹲下身子,视线与张正平齐:“首先,在你离开前,把真相告诉你也无妨。落在你们张庄的那颗陨石,根本不是什么长老炼制的法宝,而是来自‘天外天’的奇物。至于紫霄仙宫收留你们这些孩子,也不是因为慈悲。”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他们只是想研究一下,被这种天外奇物强行催生出灵脉的凡人,和那些天生就有灵根的修仙者,到底有什么不同。很遗憾,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他们觉得你们是残次品,不堪其用。”
张正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原来如此……原来所谓的仙缘,不过是一场残酷的实验;原来他们的家破人亡,在这些人眼里只是数据对比。
愤怒、屈辱、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胸腔中炸开。
“是不是很恨?”那人似乎很满意张正的反应,“不过你也算是个异数。毕竟,你是唯一一个成功修行《星陨杂录》的人。”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本被执法堂没收的《星陨杂录》。
“这本书,还给你。”他将书扔在张正怀里。
张正手忙脚乱地接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惜才。”那人摇了摇扇子,笑道,“后天催生灵脉之人虽然大多废柴,但既然你能练成这禁术,说明你有点意思。我不忍心看你就这么死了。”
“可是……明日就是行刑之时,执法长老亲自主持,你如何救我?”张正苦涩道。
“我不能直接保下你,那样会破坏仙宫同仇敌忾的氛围,我也很难办。”那人神秘一笑,“但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今晚过后,你便能活下来。”
“什么条件?”
“签订契约。”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未来当你拥有足够的能力时,必须不计代价,护紫霄仙宫一次。无论那时你是正是邪,无论紫霄仙宫面临何种绝境。”
张正愣住了。这个条件听起来简单,却又无比沉重。
“我只是一个将死之人,连明天的雷都扛不过去,你让我承诺未来?”
“这正是关键所在。”那人收起笑容,正色道,“我不能在你身上留下任何法力痕迹,否则会被那些老家伙发现。所以这个契约,你只能以‘大道’起誓。这是一种因果誓言,我无法约束你,全凭你未来的自觉。你若违背,必遭天谴;你若遵守,自有福报。”
张正沉默了。他看着手中的《星陨杂录》,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神秘的陌生人。
活下去。这是此刻唯一的念头。只要活着,才有复仇的机会,才有揭开真相的一天。至于那个虚无缥缈的誓言,比起即将到来的灰飞烟灭,根本不值一提。
“我答应。”张正抬起头,眼神坚定。
洋洋洒洒几百字的誓言念毕,虚空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波纹荡过,一种玄妙的感觉笼罩全身。
“很好。”那人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来,“记住你的誓言。好好修习那本秘籍,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身走向黑暗,身影渐渐淡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对了,明天的雷会很疼,忍着点。”
……
次日,诛仙台。
天空阴沉得仿佛要塌下来,厚重的乌云层层叠叠,紫色的电蛇在云层中疯狂游走,发出令人胆寒的轰鸣声。
诛仙台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紫霄仙宫的弟子。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中央那个被绑在石柱上的瘦弱身影上。
张正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双手被粗大的降魔杵贯穿,钉在石柱上。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但他依然昂着头,目光扫过人群。他在找王猛和张云,但直到最后一刻,也没看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也好,走了也好,免得亲眼看到这一幕。”张正心中暗叹。
高台上,执法长老一身黑袍,手持执法符棍,面容肃穆。
“罪人张正,身为杂役弟子,不思感恩,竟偷习敌宗禁术,意图谋逆!经长老院决议,判处九霄神雷涤魂之刑,以儆效尤!”
长老的声音经过灵力放大,如洪钟大吕,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读毕,行刑!”
随着长老一声令下,他高举符棍,直指苍穹。
“轰隆——!”
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雷霆撕裂云层,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咆哮着向张正劈来。
在那雷电落下的瞬间,张正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他的目光越过了愤怒的人群,越过了威严的长老,落在了高台侧后方的一处贵宾席上。
那里坐着几位外宗来访的长老和贵客。其中一人,身着月白长袍,手摇折扇,正侧头与身旁的一位绝色女弟子谈笑风生,神情轻松惬意,仿佛这边即将发生的血腥杀戮与他毫无关系。
正是昨夜那个神秘人。
似乎是察觉到了张正的目光,那人微微侧目,隔着漫天雷光,对着张正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下一秒,雷光吞没了张正的视野。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第一道雷罚落下,张正全身的皮肉瞬间焦黑,鲜血沸腾蒸发。
第二道、第三道……
每一道雷罚都精准地轰击在他的灵魂深处,那种痛苦超越了肉体的极限,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刀子在他的魂魄上一点点剐蹭。
台下的弟子们有的不忍直视,转过头去;有的则面露快意,大声叫好。
张正的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涣散。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点点焦炭般的碎屑,随风飘散。
但他没有闭眼。那双已经失去神采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第四十道雷罚……第六十道雷罚……
当第八十一道神雷落下时,诛仙台上已空无一物。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甚至连那根石柱都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张正,灰飞烟灭。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庆祝着正义的伸张。执法长老收起符棍,宣布行刑结束。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在那漫天尚未消散的雷弧之中,有一丝极其微弱、肉眼难辨的黑芒,趁着天地混乱之际,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在高台之上,那位月白长袍的神秘人轻轻合上折扇,望着空荡荡的诛仙台,低声自语:
“死局已破,棋局才刚刚开始。张正,别让我等太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