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沐在板凳上坐了六场。
HCUBA常规赛打了一半,青科大四胜两负,排名赛区第三。韩正阳的轮换阵容很稳定,五个首发加三个主要替补,八个人轮换。陈沐是第十二人,每场比赛只在垃圾时间有机会。有时候垃圾时间也没有——分差不够大,他就不用上了。
他没有抱怨。每次赛前热身,他都在同样的位置投同样的中投。右侧四十五度,罚球线,左侧底角。投完固定数量的球,回替补席,坐下,把训练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看比赛。
宋天放已经进了轮换阵容。每场打十五分钟左右,抢篮板,挡拆,偶尔在篮下强打。他每次被换下场,经过陈沐身边,都会拍一下他的膝盖。“快了。”他说。陈沐点点头。
第七场,主场对阵烟台大学。
烟台大学不是强队,前六场一胜五负,排名垫底。韩正阳赛前说:“今天要赢,而且要赢多一点。净胜分会影响到季后赛排名。”
上半场青科大就打花了。四十八比二十九,领先十九分。第三节打了一半,分差扩大到二十五分。韩正阳开始换人,主力一个一个下去,替补一个一个上来。
“陈沐。”韩正阳转过头,“准备。”
陈沐站起来,脱掉训练服。里面是白色主场球衣,背后印着“17”。胸口是“青岛科技大学”六个字,下面是他的号码。球衣是新发的,面料光滑,号码是印上去的,不是贴的,洗了也不会掉。这是他第一次穿上这件球衣。
“打二号位,防对方的外援。”韩正阳说,“他喜欢从右路突破,你卡他左肩。”
“明白。”
死球。裁判鸣哨。陈沐跑进场。
木地板踩上去的感觉和训练时一样,但又不一样。不一样的地方说不上来。灯光?观众?还是那种“这是正式比赛”的心理暗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站在场上,对面站着的是烟台大学的黑人外援,叫泰瑞克,一米八七,肌肉线条分明,手臂上有纹身。
球发出来,泰瑞克在弧顶接球。
陈沐贴上去。膝盖微曲,重心压低,左手伸出去干扰他的视线,右手放在他的腰侧,感知他的发力方向。泰瑞克往右突,陈沐提前横移,卡住他的路线。泰瑞克急停,变向,换左手。陈沐跟上了。泰瑞克再变向,陈沐慢了半步,被他挤了过去。但泰瑞克起跳的时候,陈沐从侧面伸手,指尖碰到了球。球偏了,砸在篮筐脖子上,宋天放抢到篮板。
“好防!”宋天放喊。
陈沐没说话,转身跑向前场。
进攻端他没有要球。球在控卫手里传导,从强侧转到弱侧,他站在右侧底角,把防守人带开。队友中投不中,篮板被对方抢到,泰瑞克快攻,陈沐追回去。泰瑞克上篮,陈沐从后面跳起来,没盖到,但干扰了,球滑筐而出。
第一次死球,陈沐被换下。他打了三分钟,数据是零分零篮板零助攻一次干扰。但他的防守让泰瑞克在这三分钟内只得了两分,比他上半场的效率低了不止一个档次。
韩正阳没夸他。陈沐坐回板凳末端,把训练服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
比赛赢了,三十二分大胜。更衣室里大家有说有笑,宋天放拿了两双,在跟旁边的人吹嘘那个转身勾手。陈沐坐在角落里,低头拆鞋带。安踏KT-11的鞋带是白蓝配色的,他系了三遍才系紧,现在拆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兴奋。
手机亮了一下。王旭发来消息:“上场了吗?”
“上了。三分钟。”
“数据呢?”
“零蛋。”
“防守呢?”
“还行。”
“那就行。”王旭说,“下次多上几分钟。”
陈沐看着那条消息,没回。
他没说的是,他在场上听到观众喊“青科大加油”的时候,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那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被一万个人注视着,又像是这一万个人都在你身后。广州三中的球馆只能坐三百人,最满的时候也就两百出头。这里的看台能坐三千人,那天来了大概一千五。一千五百个人的声音,比他听过所有的声音都大。
他想记住这种感觉。
第八场,客场对阵山东大学。
山大是去年的四强球队,主场氛围出了名的恐怖。三千人的球馆坐得满满当当,观众的呐喊声像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陈沐坐在板凳上,能感觉到座椅在震——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声浪太大,耳膜在共振。
上半场青科大被打懵了。四十八比三十六,落后十二分。山大主场哨也有,几个争议判罚都偏向主队,韩正阳气得把战术板摔在了地上,捡起来接着画。
第三节,陈沐又被派上场。这次不是垃圾时间,是常规轮换。韩正阳把主力得分后卫换下来休息,让陈沐顶三分钟。
陈沐上场的时候,全场的嘘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他听过嘘声,但没听过这么大的。嘘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像是要把他按进地板里。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拍了拍木地板。
地板是凉的。
他站起来,找到自己要防的人。山大的二号得分手,大四的,叫刘铮,场均十六分,三分命中率百分之三十八。陈沐贴上去,不让他接球。刘铮跑了两圈,没甩掉,急了,推了陈沐一把,裁判没吹。陈沐没说话,继续贴。
刘铮终于在低位拿到球,背身单打。陈沐顶住他的腰,不让他转身。刘铮往底线转身,陈沐跟上了;他再往上线转,陈沐又跟上了。刘铮跳投,陈沐伸手封到他的脸上。
球弹筐而出。宋天放抢到篮板。
陈沐跑向前场,刘铮在后面骂了一句,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三分钟,刘铮一分没得。
陈沐被换下场的时候,韩正阳没看他。但他走回板凳席的时候,听见韩正阳跟助教说了一句:“这小子,防守可以。”
那场比赛青科大输了九分。但陈沐觉得自己赢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我也能在这个水平上防住人”的感觉。
回学校的大巴上,陈沐收到一条短信,是广州的号码。打开一看,是父亲陈建国发的:“听说你上场了。打得不错。”
陈沐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他从来没跟父亲说过自己的比赛时间、赛程、数据。陈建国自己查的。不知道怎么查的,可能是在网上搜的,可能是在餐厅的收银台后面,戴着那副缠了胶带的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的。
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加了三个字:“你咋知道?”
陈建国没回。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沐到球馆的时候,韩正阳已经在罚球线站着了。球筐里的球码得整整齐齐,旁边多了一个新的设备——一台便携式投影仪,能把“红鹰系统”的数据直接投射到地板上。
“今天不投五百个了。”韩正阳说。
“投多少?”
“三百个。但是每一个都要在七秒内完成出手。从接球到出手,超过七秒就不算。”
“为什么?”
“比赛里你不会有时间调整。接球就要投,慢零点五秒,防守人就到你面前了。”
陈沐站在右侧四十五度,宋天放传球。接球,出手。“唰。”四秒二。下一个,左侧底角。接球,出手。“唰。”四秒五。弧顶,接球,出手。“唰。”三秒八。韩正阳在平板上看着数据,没说话。
投完三百个,陈沐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坐在替补席上,用冰袋敷着右肩。青岛十一月的天已经凉了,球馆里的暖气开得足,但他的汗水还是把T恤湿透了。
韩正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防住刘铮吗?”
“我贴得紧。”
“不全是。”韩正阳靠在椅背上,“你观察过他。你知道他喜欢往右转,所以你提前卡了他右边。你看了录像。”
陈沐没否认。他确实看了。比赛前一晚,他在宿舍用平板看了山大的三场比赛录像,专门看刘铮的进攻习惯。看了两遍,记了下来。
“这是天赋。”韩正阳说,“不是身体天赋,是脑子天赋。有的人打一辈子球都不会看录像,你大一就会了。”
陈沐把冰袋换到左肩。
“但是你的进攻还不够。”韩正阳继续说,“你中投准,但你只会接球投。你不会自己创造出手机会。到了高水平比赛,不会有人给你舒服地传球。你要学会自己运球创造空间。”
“怎么学?”
“看录像。练运球。每天加练半小时。”
“好。”
从那天开始,陈沐每天多练半小时运球。不是花哨的变向,是基本的胯下、背后、转身。一遍一遍地练,练到球像是黏在手上。宋天放有时候陪他练,做防守人,让他过。“你过不了我,”宋天放说,“你太慢了。”陈沐没理他,第二天继续过。
过了两周,他终于过了宋天放一次。从右路突破,胯下换到左手,加速,宋天放横移慢了半步,陈沐从他身边抹了过去,上篮得分。
“运气。”宋天放说。
“再来。”
再来一次,又过了。
“行吧。”宋天放笑了,“有点进步。”
十二月初,青科大主场对阵中国石油大学。陈沐打了九分钟,得了4分——两个中投,一个在右侧四十五度,一个在弧顶。都是接球就投,出手时间都在五秒以内。红鹰系统的数据弹出来,他的出手点比一个月前高了六厘米,弧度更陡,入筐角度更稳定。韩正阳把数据表发到球队群里,没人说话,但陈沐知道他们在看。
比赛赢了。青科大排名上升到赛区第二。
更衣室里,宋天放把技术统计表拍到陈沐面前。“九分钟,两投两中,百分百命中率。你什么时候这么准的?”
“一直这么准。”
“吹。”
陈沐没吹。他的中投命中率在训练中已经稳定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比赛样本小,但那些出手都是他最有把握的位置——右侧四十五度、弧顶、罚球线。他花了两年时间,把这三个位置投成了自己的“热区”。“红鹰系统”的热区图上,这三个位置已经红得发紫。
那天晚上,他给王旭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得了4分。”
王旭秒回:“牛逼。几个三分?”
“没有三分。都是中投。”
“你三分什么时候练?”
“明年。”
“明年复明年。”
陈沐笑了一下。他确实还没开始练三分。韩正阳不让。说“先把中投练到本能,再练三分。贪多嚼不烂。”陈沐觉得有道理。
窗外,青岛的冬夜安静得像一潭水。远处的海面上,货轮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信号。
陈沐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到眼前。屏保还是那个蓝鲸的队徽。他盯着那只蓝鲸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六点,还有三百个中投要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