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上学期,陈沐的生活被切割成三块:上课、训练、宋词。
早上六点,闹钟响。他按掉手机,在床上躺十秒,然后坐起来。宋天放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每天都这么早”。陈沐没理他,穿好衣服,洗漱,出门。青岛的九月已经开始凉了,早上的气温不到二十度,他穿着安踏的运动长裤和白色T恤,从宿舍跑到球馆,八百米,跑到的时候刚好出汗。
球馆的门禁扫他的脸,机器报出“陈沐,校队成员”。韩正阳已经在罚球线站着了,手里拿着平板,红鹰系统的投影仪开着,地板上投射出热区图。右侧四十五度那片区域已经红得发紫,左侧底角还是淡淡的蓝色。
“今天先投三百个中投,然后练三分。”韩正阳说,“三分出手速度还是慢,你看数据。”
他把平板递过来。陈沐上一周的三分出手速度是一点二秒,比韩正阳要求的一点零秒慢了零点二秒。“零点二秒,够防守人从三分线扑到你面前了。”
陈沐没说话,拿起球开始投。接球,举球到额头,压腕,拨球。红鹰系统实时显示出手点高度——比上学期稳定了,误差在一厘米以内。但三分出手的时候,他的动作会慢下来,因为要调整弧度和力量。
“你三分和中投的动作不连贯。”韩正阳站在他身后,“中投你已经形成肌肉记忆了,三分还要想。想把三分练成中投那样,每天加练一百个。”
“好。”
训练到七点半,陈沐去食堂吃早饭。二食堂的早餐是自助式的,他拿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书。高等数学第四章微分中值定理,他看了三遍,终于搞懂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几何意义——曲线上至少有一点,切线平行于割线。和篮球的抛物线有什么关系?好像也没关系。他把书合上,塞进书包。
八点,上课。金融专业的课程到了大二开始变难,公司理财、货币银行学、统计学原理,每一门都要花时间。陈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一边听课一边记。他的字不好看,但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陆时寒坐在他旁边,用平板看《证券投资学》的电子教材,翻得飞快。
“你不听课?”陈沐低声问。
“听了。”陆时寒头都没抬。
“你记笔记了吗?”
“记在脑子里。”
陈沐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写。
下午四点训练。大二的陈沐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垃圾时间上场的替补了。他的上场时间稳定在每场二十分钟左右,是球队的第六人——替补席上第一个被换上的球员。韩正阳给他的定位是“防守尖刀”加“定点射手”,不需要他持球组织,只需要他防住对方最强的外线得分手,然后在空位投进那些球。
“你今天防他们二号位。”韩正阳在赛前布置战术时说,“他场均十八分,三分命中率百分之三十六。你贴死他,别让他接球。”
陈沐点头。
那场比赛是对阵中国石油大学。对方的二号位叫孙毅,大三,身高一米八六,体重比陈沐大一圈。陈沐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对方肩膀的硬度。孙毅背身单打,用身体扛开陈沐,转身跳投。陈沐扑上去,指尖碰到了球,球偏了。
“好防!”宋天放在篮下抢到篮板,把球甩给控卫。
孙毅看着陈沐,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愤怒,是认真。下一次他接球的时候,没有再背身,而是面框突破。他的第一步很快,陈沐被过掉了半个身位,但陈沐没有放弃,从侧面追上去,在孙毅上篮的时候从后面伸手,把球盖掉了。
哨响。好球。没有犯规。
替补席上有人站起来挥毛巾。陈沐跑向前场,经过记者席的时候,看见宋词坐在第一排,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披着。她正在低头写字,没有看他。
但那不重要。他知道她在那里。
比赛赢了。青科大排名赛区第二,仅次于中国海洋大学。陈沐全场打了二十二分钟,得了11分——三个中投,一个三分,两罚全中。防守端,孙毅在他防守的二十二分钟里只得了8分,命中率百分之三十出头。
赛后,更衣室里大家有说有笑。宋天放拿了16分12个篮板,在跟周扬吹嘘那个转身勾手。陈沐坐在角落里拆鞋带,KT-11的鞋底已经磨平了,需要换新鞋了。他想起了那双王旭送的全新KT-11,一直没舍得穿,鞋盒还完好无损。回宿舍就换上。
手机震了一下。宋词发来一条消息:“你今天那个盖帽,太帅了。”
陈沐看着那三个字——“太帅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在球馆吗?”他回。
“在。在写稿。”
“等我。送你回宿舍。”
“好。”
陈沐收拾好东西,从更衣室出来。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一半,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记者席上,宋词坐在第一排,平板放在膝盖上,正在打字。她的头发从耳后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还没写完?”陈沐走过去。
“快了。最后一段。”宋词的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敲击,“你那个盖帽,我写了三百字。”
“三百字写一个盖帽?”
“那是一个很帅的盖帽。”
陈沐在她旁边坐下。记者席的椅子硬邦邦的,坐上去不太舒服。他把包放在地上,往后靠了靠。球馆里的灯一盏一盏地关掉,只剩下场地正上方的那排灯还亮着,把罚球线照得发白。
“写完了。”宋词合上平板,转头看他,“走吧。”
两个人从看台上走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陈沐走在她左边,肩膀和她的肩膀之间隔着十厘米。
“你今天手感不错。”宋词说。
“还行。有几个球出手的时候感觉不对,但还是进了。”
“这就是你说的肌肉记忆?”
“差不多。手知道怎么投,脑子不用想。”
宋词点了点头。“我写稿子有时候也是这样。手在打字,脑子在想别的事情,打出来的字还是通顺的。”
到了5号楼门口,宋词停下来。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的脸上落下一片柔和的阴影。
“晚安。”她说。
“晚安。”
陈沐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宋词。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上次的吻还在他脑海里,嘴唇上那一瞬间的触感像是昨天才留下的。他想再试一次,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宋词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她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这一次比上次久了一点,不是两秒,是三四秒。然后她退回去,脸红了。
“你每次都不主动。”她说。
“我不知道怎么主动。”
“那你学。”
“跟谁学?”
宋词被他问住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我学也行。”
陈沐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
“那我学了。”陈沐说。
“学得怎么样?”
“还在练。”
宋词笑了,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像玉兰花瓣落在水面上。
“晚安。”她说。
“晚安。明天见。”
陈沐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宋词还站在门口,看着他。路灯的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你进去吧。”陈沐说。
“你先走。”
“你先。”
“你先。”
两个人在路灯下对视了几秒。然后宋词笑了一下,转身推开了楼道门。“晚安。”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门关上了。
陈沐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手机震了一下,宋词发来一条消息:“你到了跟我说。”
他回了两个字:“好。”
回到宿舍,陈沐躺在床上,给宋词发消息:“到了。”
“今天训练累吗?”
“还好。早上投了三百个中投,一百个三分。下午比赛。晚上送你回去。”
“你一天做这么多事,不累吗?”
“习惯了。”
宋词发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陈沐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
“你明天早上还训练吗?”她问。
“训练。六点。”
“那我起不来。你训练完了来找我?”
“好。图书馆?”
“图书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陈沐从球馆出来,去食堂买了两份早餐。两个包子、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另外一份是一个三明治、一杯豆浆、一个水煮蛋。他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宋词已经在那里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手里拿着平板。
“你怎么买了两份?”宋词问。
“给你带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三明治?”
“不知道。猜的。”
宋词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猜对了。”
两个人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吃早餐。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上。校园里的人开始多起来,有人背着书包去上课,有人骑着共享单车从他们面前经过。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宋词问。
“有。公司理财。”
“我也有课。古代文学。”
“讲什么?”
“《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陈沐看着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宋词愣了一下。“你居然知道?”
“高中语文课本里有。”
“你不是体育生吗?”
“我不是体育生。我是普通学生,只是打球打得多。”
宋词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你在乎很多事。”宋词顿了顿,“你看起来只会打球,但其实你什么都懂一点。”
陈沐咬了一口包子。“我什么都不懂。打球也是慢慢学的。”
“那你就慢慢学。打球,读书,谈恋爱,都慢慢来。”
陈沐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好。”他说。
九月底,青科大客场对阵山东大学。
山大是去年的四强球队,主场氛围出了名的恐怖。三千人的球馆坐得满满当当,观众的呐喊声像一堵墙。陈沐坐在板凳上,能感觉到座椅在震。宋词没有跟来客场,她在宿舍用平板看直播。
比赛打得很胶着。山大的主场哨明显,几个争议判罚都偏向主队。韩正阳气得把战术板摔在了地上,捡起来接着画。第三节,陈沐被派上场防守山大的二号得分手。他贴上去,不给他空间。对方被他防得恼火,推了他一把,裁判吹了陈沐犯规。
“我没犯规。”陈沐对裁判说。
裁判没理他。
陈沐没有争辩,举手示意,转身走开。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判罚,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第四节最后两分钟,青科大落后三分。陈沐在底角接到球,防守人放了他一步。他没有犹豫,起跳,出手。球在空中旋转,弧度比平时更陡。
“唰。”
三分。追平。
球馆安静了一秒。然后嘘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陈沐转身往回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最后那个球,山大控卫突破上篮,宋天放补防,被吹了犯规。两罚全中,山大领先两分,时间只剩三秒。青科大后场发球,陈沐接到球,运了一步,在中线附近出手。球飞得很高,越过了篮板,落到了对面看台上。
比赛结束。
78比76。
陈沐站在场上,看着记分牌。他的手还举着,保持着投篮的姿势。然后慢慢放下来。
宋天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后背。“那三分投得可以。”
“输了。”
“输了不代表你投得不好。”
这句话,宋词也说过。
回到青岛,已经是深夜了。陈沐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看见宋词站在到达口。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什么都没拿。
“你怎么来了?”陈沐问。
“来接你。”
“这么晚了。”
“你输了比赛,我怕你心情不好。”
陈沐站在那里,看着宋词。她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我没事。”他说。
“我知道你没事。”宋词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但我还是想来接你。”
两个人走出机场。青岛的风已经凉了,九月底的夜晚温度降到了十五度以下。宋词穿着卫衣,帽子的边缘被风吹得翻起来。
“你冷吗?”陈沐问。
“有点。”
陈沐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套是安踏的运动夹克,黑色的,上面有白色的logo。宋词把外套裹紧,袖子长出来一大截,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指尖。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宋词问。
“我不冷。刚刚打完比赛,身体还热着。”
“骗人。”
陈沐没说话。
磁悬浮出租车无声地滑过来。两个人坐上车,宋词靠着陈沐的肩膀,闭上眼睛。陈沐看着窗外。青岛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高架桥上的路灯一根一根地向后掠去。宋词的呼吸变得均匀,她睡着了。
陈沐没有动。
他怕一动,她就醒了。
到了学校门口,陈沐轻轻拍了拍宋词的肩膀。“到了。”
宋词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窗外。“这么快?”
“你睡着了。”
“嗯。”她揉了揉眼睛,“你今天打得很好了。那个三分,我在直播里看到了。”
“你看了?”
“当然看了一整场。”
两个人下了车,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灯把法桐的叶子照得发亮,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宋词的脚踩在落叶上,步子很轻。
“陈沐。”
“嗯。”
“你以后要是进了职业队,我还能来看你比赛吗?”
陈沐停下来,看着她。“当然。”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两个人走到5号楼门口。宋词停下来,把外套脱下来还给陈沐。陈沐接过去,衣服上还有她的体温,温热的。
“晚安。”她说。
“晚安。”
宋词踮起脚,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碰一下,是停了几秒。然后她退回去,笑了一下。
“你学得怎么样了?”她问。
“还在练。”
“慢慢练。我不急。”
她转身走进了楼道。门关上了。
陈沐站在楼下,手里拿着那件外套。外套上还有她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洗衣液的清香,又像是某种不知道名字的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7号楼的灯还亮着。
他走进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推开宿舍门,宋天放已经睡了,顾云飞戴着耳机画画。陈沐把外套挂在椅子上,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宋词发来一条消息:“到了?”
“到了。”
“你今天那个三分,我写进稿子里了。标题叫《绝境三分》。”
陈沐看着那个标题,笑了一下。
“你早点睡。”他回。
“你也是。明天还要训练。”
“嗯。晚安。”
“晚安。明天见。”
陈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明天见。
这三个字,他以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现在觉得,是最好的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