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四强赛的地点在南京。青科大上一次进四强还是六年前，韩正阳那时候刚当上主教练，带队打了两年，成绩一年比一年好。队里的老队员说，韩教练办公室里有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当球员时打全国赛的合影，照片里他站在最后一排，不是核心，但他总说“那是我最好的时光”。

　　出发前一天，韩正阳没有安排训练。他在微信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三点会议室集合，看录像。”陈沐到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窗帘拉着，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是对手的比赛录像——北区冠军，北京体育大学。

　　“北体大。”韩正阳站在屏幕旁边，手里拿着激光笔，“他们的核心是后卫张北辰，大四，场均二十一分、五个篮板、六次助攻。他是今年HCUBA的MVP热门人选。”激光点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一个穿着白色球衣的球员。张北辰，身高一米九二，体型匀称，突破的第一步很快，三分也准。陈沐盯着屏幕，看他连续三个回合用不同的方式得分——突破上篮、急停跳投、三分线外一步直接拔。

　　“陈沐。”韩正阳忽然叫他。

　　“在。”

　　“你防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张北辰是北体大的绝对核心，让一个大二的球员去防他，不是没人想过，但没想到韩正阳真的会这么说。周扬看了陈沐一眼，没说话。

　　“他的习惯是右手突破，但左手终结。”韩正阳切换到下一段录像，慢放，“你看，他突破的时候身体重心压得很低，但变向的幅度不大。你只要卡住他的右肩，他很难转回来。”

　　陈沐点了点头。

　　录像看到四点半。散会后，陈沐一个人留在会议室，把录像又看了一遍。他把张北辰的每一个进攻回合都截了图，存到手机里。回到宿舍，他躺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翻那些截图。张北辰的启动姿势、变向角度、出手点高度、投篮前的脚步调整——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在脑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宋词发来消息：“明天出发？”

　　“嗯。早上九点的高铁。”

　　“到南京了跟我说。”

　　“好。”

　　“你紧张吗？”

　　陈沐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有一点。”

　　“你很少说紧张。”

　　“因为很少真的紧张。”

　　宋词发了一个握拳的表情包。“你连张北辰都能防住。”

　　“你怎么知道张北辰？”

　　“我又不是不看球。北体大的王牌，HCUBA的MVP热门。网上都在说今年谁能防住他。”

　　陈沐看着那行字，没回。网上都在说谁能防住张北辰。他想做那个“谁”。

　　第二天早上，球队集合。韩正阳清点人数，十五个人，一个不少。磁悬浮大巴从学校出发，四十分钟到青岛北站。高铁从青岛北到南京南，三个半小时。陈沐坐在靠窗的位置，宋天放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打游戏。陈沐看着窗外，山东的平原从车窗外掠过，麦田绿油油的，被风吹得像波浪。

　　他给宋词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

　　宋词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然后说：“我周六去南京。”

　　陈沐愣了一下。“你要来？”

　　“南京离济南很近。高铁一个多小时。”

　　“你不用上课？”

　　“周末。没课。”

　　陈沐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好。”然后又加了三个字：“我等你。”

　　到了南京，出站的时候一股湿热扑面而来。南京的天气和广州很像，闷闷的，空气里带着水汽。陈沐把外套脱了，搭在包上。宋天放说：“这天气跟辽宁差不多，但辽宁没这么湿。”

　　“跟广州一样。”陈沐说。

　　“你不是喜欢干爽吗？”

　　“喜欢归喜欢。又不是不能打。”

　　酒店在秦淮区，离球馆不远。陈沐和宋天放住一间，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了一个床头柜。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之后房间里很暗。陈沐把包放在床上，拉开窗帘，窗外是一条老街道，两边是低矮的房子，屋顶上有灰色的瓦片。南京和青岛不一样，和广州也不一样。青岛是新的、干净的、开阔的；广州是热闹的、拥挤的、生机勃勃的；南京是安静的、旧的、有故事的。

　　晚上，韩正阳没有安排训练，让大家自由活动。陈沐和宋天放、周扬几个人去附近吃了一碗鸭血粉丝汤。汤头鲜美，鸭血嫩滑，粉丝筋道。陈沐吃了一碗，又加了一碗。

　　“你不怕吃多了明天跑不动？”宋天放问他。

　　“不吃饱也跑不动。”

　　周扬在旁边没怎么说话，但他付了账。陈沐说“我来”，周扬说“我请客，以后你请我”。这是周扬第一次主动说“以后”——以后，意味着他认为还有以后，还有下一场，还有下下场。

　　第二天上午，适应性训练。球馆是南京大学的主场，能坐三千人，木地板是深色的，篮架是透明的，和青科大的配置差不多。红鹰系统也有，但版本比青科大的新一点。陈沐站在三分线外，投了几个球，篮筐的高度没问题，但背景的灯光和他在青岛习惯了的不太一样。三分线外的光带是蓝色的，青岛的是白色。

　　“适应一下。”韩正阳说，“比赛的时候别被灯光晃了眼。”

　　陈沐多投了二十个三分，把光线对视觉的影响调整到最小。

　　比赛日下午，球馆里坐满了人。北体大的球迷来了不少，占据了将近一半的看台，举着“北体大必胜”的灯牌，敲着鼓，吹着喇叭。青科大的球迷少一些，但声音不小。陈沐在热身的时候扫了一眼看台，没有看到宋词。她说周六来，今天是周五。

　　比赛开始。北体大跳球拿到球权，张北辰在弧顶控球。陈沐站在三分线上，膝盖微曲，重心压低。张北辰运了两下，做了个投篮假动作，陈沐没跳。他往右突破，陈沐跟上，他急停，变向，换左手——陈沐判断对了方向，提前横移，堵在了他的路线上。张北辰被逼停了，把球传了出去。

　　第一个回合，陈沐赢了。

　　但张北辰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人。第二个回合，他不再持球单打，而是无球跑动。他在底线绕了一圈，借了两个掩护，从左侧兜出来接球，接球就投。陈沐被第二个掩护挂住了，慢了零点五秒，扑上去的时候球已经出去了。

　　“唰。”三分。

　　张北辰进球后没有庆祝，面无表情地跑回后场。陈沐看了他一眼。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像一台机器。

　　第一节打了七分钟，张北辰得了7分。陈沐防得不算差，但也不算好。他漏了两个掩护，一次被过了半步。韩正阳叫了暂停，没有换人，只是对陈沐说了一句：“挤掩护的时候肩膀先过去，别让身体横着走。”

　　陈沐点了点头。

　　第二节，陈沐调整了防守策略。他不再紧贴张北辰，而是放了他半步——不是让他投篮，是为了提前判断掩护的方向。张北辰再次借掩护兜出来的时候，陈沐的肩膀先挤了过去，身体没有被挂住，张北辰接球的时候陈沐已经在他面前了。张北辰投篮，陈沐伸手封到他的脸上，球弹筐而出。

　　“好防！”宋天放抢到篮板，把球甩给周扬。

　　陈沐转身跑向前场。经过看台的时候，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白色T恤，扎着马尾，坐在青科大球迷区第一排。不是别人，是宋词。她来了，说周六来，但她周五就到了。

　　陈沐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转头去看她。比赛还在继续，张北辰还在对面。

　　上半场结束，比分38比35，青科大领先3分。陈沐得了6分——两个中投，一个两罚全中。防守端，张北辰得了11分，命中率百分之四十三。

　　中场休息，更衣室里韩正阳在战术板上画了几个进攻套路。“他们下半场肯定会加强内线防守，宋天放，你要注意包夹，出球要快。陈沐，你的防守对象还是张北辰，他跟进的投篮多了，你外线要贴得更紧。”

　　陈沐喝了口水，低头系鞋带。KT-11的鞋带系到最紧，勒得手指发红。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闭上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张北辰的进攻习惯。右路突破，左手终结，掩护后喜欢往右转，投篮前有一个很小的停顿。每一个细节，他都要记住。

　　下半场，北体大改变了防守策略。他们开始包夹宋天放，每次宋天放在低位拿球，弱侧的防守人立刻过来协防。宋天放出球慢了，被断了一个，又失误了一个。北体大抓住机会打反击，连得6分，反超。

　　韩正阳叫了暂停。“球转移快一点，不要停。陈沐，你站底角，拉开空间。”

　　回到场上，陈沐站到底角。周扬在弧顶控球，宋天放提到高位做掩护。周扬突破，吸引包夹，分球给侧翼的队友，队友再转给底角的陈沐。陈沐接球，防守人扑过来，他没有犹豫，起跳，出手。

　　三分。追平。

　　球穿过篮网的时候，看台上青科大的球迷炸了。陈沐转身往回跑，这一次他看了一眼看台。宋词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手机，应该是在拍视频。她没有喊，没有跳，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沐收回目光，跑回半场。张北辰已经在弧顶等他了。

　　第四节还剩三分钟，比分68比67，青科大领先1分。球权在北体大手里，张北辰控球，陈沐防他。全场拉开，没有掩护，一对一的单挑。

　　张北辰运了两下，往右突破，陈沐跟上。他急停，背后换到左手，往左突，陈沐又跟上了。他再急停，后撤步，三分线外出手。陈沐扑上去，手指碰到了球。球偏了，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出来。宋天放抢到篮板，被犯规。

　　两罚全中。分差3分。

　　北体大暂停。最后的几十秒，他们要打一个三分战术。张北辰在弧顶接球，陈沐贴上去。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张北辰做了个投篮假动作，陈沐没跳。他往右突破，陈沐跟上，他急停，变向，换左手——陈沐这一次提前判断了方向，身体横移过去，堵在了他的前面。张北辰被逼停了，时间还剩两秒。他没有选择，强行起跳，后仰三分。

　　陈沐扑上去，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眼睛。

　　球出手了。

　　哨响。

　　球在空中旋转，弧线很高。

　　然后砸在篮板上，弹了下来，没有碰到篮筐。

　　终场哨响。

　　74比71。

　　青科大赢了。

　　陈沐站在场上，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他的小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跑了太久。张北辰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但陈沐听到了他说的一句话——很轻，几乎被观众的欢呼声盖住。

　　“你防得不错。”

　　陈沐直起身，看着张北辰的背影。那个人的球衣背后印着“4”号，消失在球员通道的暗处。

　　青科大的球员在场上拥抱、击掌、喊叫。宋天放把陈沐抱起来，转了一圈。周扬走过来，跟他碰了一下拳头。

　　陈沐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向看台。宋词站在球迷区的第一排，手里还举着手机。她的眼睛红了，没有哭，但眼眶里有光。

　　“你不是说周六来吗？”陈沐问。

　　“改签了。”宋词说，“我想看你打半决赛。”

　　陈沐站在那里，看着她。看台上的人在欢呼、在唱歌、在敲鼓，这些声音都远了，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伸出手，握住了宋词的手。她的手很小，手指细长，握在手心里，温热的。

　　“明天决赛。”他说。

　　“我知道。”

　　“你还来吗？”

　　“来。”

　　陈沐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上去，眼睛眯起来，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好。”他说。

　　那天晚上，陈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给王旭发了一条消息：“进决赛了。”

　　王旭秒回：“我看直播了！！！你防张北辰防得太好了！！！最后一个球我都不敢看！！！”感叹号多得屏幕都快装不下。

　　陈沐笑了一下。“你激动什么？”

　　“我激动你终于要拿冠军了！！！”

　　“还没拿。明天还有一场。”

　　“明天你一定拿。”

　　陈沐看着那行字，没回。他想起高三那年决赛后王旭用球衣盖住自己的脸，想起他说“替我把没拿到的冠军拿回来”。

　　“我会的。”他打字。

　　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