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决赛结束的那个晚上,陈沐没有睡好。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隔壁房间的宋天放打呼噜。隔着一堵墙,呼噜声还是像拖拉机一样轰隆隆地传过来。陈沐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还是听得见。他拿出手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宋词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他回:“没。宋天放打呼噜。”宋词回了一个偷笑的表情包,然后说:“明天你决赛,早点睡。”陈沐说:“努力。”他又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决赛的对手——华南理工大学。林跃的球队。
另一场半决赛,华南理工赢了。陈沐是在更衣室里看到的比分,七十六比七十一,华南理工对阵厦门大学。林跃得了二十三分,八个篮板,五次助攻。数据栏旁边配了一张他的照片,突破上篮的姿势,身体在空中折叠,像一把拉满的弓。陈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林跃。广州三中。高一场边那句“你那个三分,运气好”;高二决赛在他头上连拿六分;高三决赛他扑上去封盖,差了一厘米。三年,交手五次,陈沐赢了三次,林跃赢了两次。大学四年,这是第一次碰上。最后一次。
第二天早上,陈沐醒得很早。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灰白色的,南京的早晨雾蒙蒙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一刻。宋天放还在睡,呼噜声终于停了,换成均匀的呼吸。陈沐轻手轻脚地洗漱,穿上训练服。安踏的白色T恤,黑色运动长裤,KT-11的鞋——那双王旭送的全新的KT-11,他一直没舍得穿,鞋盒还完好无损。今天早上他从行李箱里把它拿了出来,鞋带提前穿好了孔,白蓝配色,鞋底的白橡胶干净得像没出过厂。
他坐在床边,把鞋穿上。尺码刚好,不紧不松。鞋帮托住脚踝,鞋底有弹性,踩在地上像是踩在薄薄的海绵上。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和酒店地毯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宋天放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几点了”,陈沐说“六点半”,宋天放说“再睡五分钟”。
早餐在酒店餐厅吃。陈沐拿了两片全麦面包、一个煮鸡蛋、一杯牛奶,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道还很安静,偶尔有一辆磁悬浮出租车无声地滑过。他吃得很慢,面包掰成小块,一片一片地塞进嘴里,嚼很久。韩正阳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盘子里也是面包和鸡蛋,多了一杯黑咖啡。
“紧张?”韩正阳问。
“有一点。”
“林跃。”韩正阳喝了一口咖啡,“你跟他交过手。”
“高中。五次。”
“赢了几次?”
“三次。”
韩正阳点了点头。“他能得分,但你防他比别人防他效果好。今天你还是防他,全场。别让他喘气。”
陈沐看着盘子里的面包。“他知道我的防守习惯。高中三年,他研究过我。”
“你也研究过他。”
陈沐没说话。他确实研究过。昨晚睡觉之前,他把林跃这赛季的比赛录像看了两遍。林跃的突破比高中更犀利了,第一步更快,变向的幅度更大,但有一个习惯没变——突破前,他会先看一眼自己要去的方向。很细微的动作,不到半秒,但陈沐在高中时就发现了。林跃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九点,球队集合。韩正阳在会议室里画战术板,红蓝两色的磁钉吸在白板上,排成两排。“华南理工的进攻体系围绕林跃展开,他持球的时候,其他四个人的跑位都是为他拉开空间。所以,防住林跃,就等于防住了他们一半的进攻。”
激光笔的光点停在林跃的磁钉上。陈沐看着那个光点,心跳平稳。
“宋天放,他们的内线身高不够,你低位要坚决打。周扬,外线三分,有机会就投,不要犹豫。”韩正阳把笔放下,看着所有人,“这是最后一场。打完就结束了。”
下午三点,球馆。
南京大学的球馆坐满了三千人。华南理工来了至少一半的球迷,广州口音的普通话在看台上此起彼伏。陈沐听到有人说粤语,心里动了一下,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球场。热身的时候,他站在右侧四十五度,接球,举球,出手。球穿过篮网,“唰”的一声。他投了十个,进了十个。宋天放在篮下抢篮板,把球传给他,说“你今天手感好”。陈沐没说话,继续投。
华南理工的球员从另一侧通道跑出来。林跃走在最前面,穿着红色球衣,背后是7号。他比高中时壮了一圈,肩膀更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更明显。他走到三分线外,接球,投篮,命中。动作流畅,没有多余的前摇。陈沐看了他一眼。林跃没有看他。
跳球。宋天放跳赢了。球拨到周扬手里,周扬运过半场,陈沐在弱侧跑位。华南理工的防守很紧,换防很快,青科大的第一次进攻被逼到了最后几秒。周扬急停跳投,不中。篮板被华南理工的中锋抢到,一传快攻,林跃已经在跑了。
陈沐追上去。林跃接球,三步上篮,陈沐从后面跳起来,右手伸出去,手指碰到了球。球偏了,砸在篮板上弹回来,宋天放抢到篮板。林跃落地,看了陈沐一眼。没有说话。
第一节,两个人都在试探。陈沐不放林跃投篮,也不放他突破,堵在中间,让他每一个动作都不舒服。林跃第一节只出手四次,进了两个,得了四分。陈沐没有得分,他唯一的任务就是防。韩正阳在暂停的时候说“进攻端你不用管,有机会就投,没机会就拉开”,陈沐点了点头。
第二节,林跃开始发力。他从底线绕出来,借了两个掩护,陈沐被挂住了一次,慢了半秒,林跃接球就投,三分命中。下一个回合,同样的跑位,陈沐提前挤过掩护,林跃没有出手空间,把球传了出去,但华南理工的中锋在内线要到了很深的位置,接球转身勾手,命中。分差拉开到五分。
韩正阳叫了暂停。“陈沐,你贴他无球的时候,注意看掩护的方向。他习惯往右转,你提前往右边走。”陈沐擦了擦汗,低头系鞋带。KT-11的鞋带系得很紧,勒得手指发红。
上半场结束,比分38比34,华南理工领先。陈沐得了三分——一个中投,一个罚球。林跃得了九分,命中率百分之四十。不算好,也不算差。更衣室里,韩正阳在战术板上画了一个新战术。“下半场,陈沐你站底角,宋天放高位策应,周扬从弱侧借掩护兜出来接球。他们防守会收缩,底角会有机会。”
陈沐看着战术板。底角,他的位置。
下半场开始。华南理工的防守果然收缩了,宋天放在高位拿球的时候,对方中锋提上来防他,弱侧的防守人往内线收了半步。周扬从弱侧绕出来接球,吸引了两个人的防守,然后分球给底角的陈沐。陈沐接球,防守人扑过来,慢了半步。他出手了。
三分。命中。看台上青科大的球迷喊了起来。陈沐转身往回跑,经过华南理工的替补席,有人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林跃在另一端要球。他在低位背身拿球,陈沐顶着他的腰。林跃转身,往底线走,陈沐跟上了。他再往上线转,陈沐又跟上了。林跃急停,后仰,出手。陈沐扑上去,指尖离球只有不到一厘米。球进了。
林跃落地,喘着气说了一句:“还是进了。”
陈沐没有说话。他从篮下捡起球,发给周扬,跑向前场。
第四节,比分交替上升。每一次青科大得分,华南理工就还一个。每一次陈沐防下林跃,林跃就在下一个回合用更难的投篮还回来。比赛打到还剩三分钟,比分68比67,青科大落后一分。球权在华南理工手里,林跃控球。陈沐防他,全场拉开。球馆里的声音大得像要把顶棚掀翻,陈沐听不见别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跃运了两下,往右突破,陈沐跟上。他急停,变向,换左手,陈沐又跟上了。他再急停,后撤步,三分线外出手。陈沐扑上去,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眼睛。
球弹筐而出。宋天放抢到篮板,被犯规。两罚全中,反超。
华南理工叫暂停。最后的几十秒。韩正阳画了一个防守战术。“防下来,我们就有机会。”陈沐站在场上,林跃在弧顶接球。时间一秒一秒地走,全场都在喊,陈沐听不见。他只看到林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有专注,还有一种陈沐熟悉的东西——不想输。林跃启动了。往右突破,陈沐跟上。他急停,背后换到左手,往左突,陈沐又跟上了。他再急停,起跳——不是后撤步,是往前跳,造犯规。陈沐的身体撞到了林跃,哨响了。
犯规。
陈沐举起手,看着裁判。裁判的手势是投篮犯规,三次罚球。
球馆里华南理工的球迷欢呼起来。陈沐站在罚球线一侧,看着林跃走上罚球线。林跃深呼吸,出手。第一罚,进了。第二罚,进了。第三罚,进了。反超。
时间还剩十二秒。青科大叫暂停。韩正阳画了一个战术。“球给陈沐,底角三分。”
陈沐看着战术板。底角,他的位置。
回到场上。周扬发边线球,宋天放给他做掩护。陈沐从底线兜出来,接球,林跃已经扑过来了。没有时间了,陈沐运了一步,往右突破,急停,后仰。林跃扑上来,手掌遮住了他的视线。
陈沐看不见篮筐。
他凭着肌肉记忆出手。球在空中飞了很久。哨响。球进。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青科大的替补席冲进了球场。
但裁判的手势不是三分。他看了陈沐的脚——脚尖踩线。
两分。
加时。
陈沐站在场上,看着记分牌。比分打平,71比71。他的手还在抖,不是紧张,是刚才出手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投进了三分。林跃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陈沐深吸了一口气,走向替补席。加时赛,五分钟。韩正阳说:“打了四十分钟了,都累了。谁还能跑?”
陈沐举手。宋天放举手。周扬举手。所有人都举手。
韩正阳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加时赛开始。林跃已经没有第一节的爆发力了,他的腿在发抖,每一次起跳都要咬着牙。陈沐也没有力气了,他的小腿前面的肌肉绷得像要抽筋,但他还在跑。没有球的时候他在跑,有球的时候他在跑,防守的时候他在跑,进攻的时候他也在跑。
加时赛还剩一分钟,比分75比75。球权在青科大手里,周扬控球,陈沐从底线绕出来,接球,林跃防他。陈沐运了一步,往右突,急停,跳投。
球进。
反超。
华南理工叫暂停。最后的时刻,林跃接球,陈沐贴上去。林跃运了两下,没有摆脱,他强行出手了。球在空中飞,弧线很高。
陈沐回过头,看着篮筐。
球砸在篮板上,弹了下来。
终场哨响。
青科大赢了。陈沐站在场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汗水从下巴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他的小腿在发抖,大腿在发抖,连手臂都在发抖。林跃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陈沐直起身,看着林跃。林跃的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伸出手。“你赢了。”陈沐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掌都很粗糙,指节宽大,是打了无数场比赛磨出来的。“你也不差。”陈沐说。
林跃松开手,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绝杀,不是运气。”然后他走进了球员通道。
陈沐站在原地,看着通道口的暗处,直到那个红色的7号消失不见。有人从后面抱住他,宋天放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我们赢了!全国冠军!”其他人也围过来,周扬、韩正阳、助教、替补席上的每一个人。陈沐被人群推着,肩膀被人拍着,有人抱住他的腰,有人摸他的头。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向看台。宋词站在球迷区的第一排,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没有举手机,没有拍照,只是站在那里。她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地从下巴滴落。
陈沐走到看台边上,伸出手。宋词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在抖。“你赢了。”她说。“嗯。”陈沐看着她,她的眼泪还在流。他伸手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手指碰到她的皮肤,温热的。
“别哭了。”他说。“我没哭。”宋词吸了一下鼻子,“是汗。”
陈沐笑了一下。他也分不清她脸上的是汗还是泪。都一样。赢了就好。
那天晚上,球队在酒店餐厅庆祝。韩正阳破例让所有人喝了酒,一人一杯啤酒。陈沐端着杯子,和宋天放碰了一下,和周扬碰了一下,和助教碰了一下,和韩正阳碰了一下。韩正阳喝了一口,说“你防守林跃那几个球,我记着了”,然后转身走开了。
陈沐坐在角落里,给王旭发了一条消息。“冠军拿回来了。”
王旭没有秒回。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段语音。陈沐点开,王旭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的,像是在忍着什么。“我看到了,我从头看到尾。你那个加时赛的跳投,我喊了一声,把邻居都吵醒了。”他停了一下,“谢谢你,陈沐。”
陈沐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南京的夜晚,秦淮河两岸的灯亮着,游船在河面上缓缓移动,船上的灯笼倒映在水里,被桨搅碎了又聚拢。他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喝完了,苦的,但今天的苦好像不一样。
手机又震了。宋词发来一条消息:“你明天几点的火车?”
“上午十点。”
“我去送你。”
“好。”
陈沐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外有船经过,马达声嗡嗡的,很低。他闭上眼睛。高三决赛后王旭用球衣盖住自己的脸,说“替我把没拿到的冠军拿回来”。今天他拿到了。他终于可以跟王旭说一句:我拿回来了。

